一年后。
魔域的春天来了,来得比人类王国晚。
人类王国已经桃花满枝了,魔域的土地才刚解冻,草芽从石缝里钻出来,嫩绿色的,像一根根被折断的、又勉强接回去的针。
沈渡站在魔王城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那有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像蛇一样蜿蜒的线。
不是河,是路。路上有人。
不是魔族,是人类。
小恶魔站在沈渡旁边,尾巴卷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他的翅膀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看到了那条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像蚂蚁搬家一样,从地平线的尽头涌过来,一波一波的,没有尽头。“陛下,他们来干嘛?”
沈渡没有回答。
他知道。一年前,魔域还是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角落。没有文字,没有土地,没有未来。魔族在冰原上苟延残喘,像一群被猎人追了太久、终于跑不动了的鹿。
一年后,魔域有了字,有了律,有了温室,有了冰镐,有了不再偷羊的狼。魔族学会了种地、凿冰、写字、唱歌,母羊活了,菜长了,鱼捞上来了,狼不偷小孩了,有饭吃了,不收税,不分贵贱,所有人都平等。
他们不再求人了。
他们站起来,站得笔直。
消息传出去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传到人类王国最偏远的村庄,传到那些被国王的税收压得喘不过气的农民耳朵里,传到那些被贵族夺走了土地的佃农耳朵里,传到那些在矿洞里挖煤挖到肺都黑了、却连一碗粥都喝不上的矿工耳朵里。
他们听说,魔域有一个魔王,不收税。不分贵贱。所有人平等。
他们听说,魔域的菜是绿色的,水是热的,灯是暖的。
他们听说,魔域的狼不咬人——不,狼帮人放羊。
他们听说,魔域的字很好看,每一个字都像一幅画,画的是冰原上的风,迁徙的鹿,冻死在新雪里的孩子。
他们听说,那些字可以写自己的名字。他们也想写自己的名字。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名字不就是一个代号吗?阿猫阿狗张三李四,叫什么都一样?
不一样的。名字被人写下来、刻在石头上、挂在村口的风里,你就知道你是一个人了,不是一堆可以被随意加减的数字。
所以即使百年来,口口相传魔族穷凶极恶,魔王面目狰狞,生啖人肉,他们还是来了,他们没办法了,试试吧,万一呢?万一呢?
难民是在一个下雪的傍晚到的。很多人,有男有女,最大的四十多岁,最小的七八岁。他们的衣服很薄,鞋子破了,脚上全是冻疮。他们站在魔王城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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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进来。
城门开着,黑犬趴在门口,肚子朝上,四脚朝天,像一个毛茸茸的、灰色的、长了四根柱子的茶几。
它看了他们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睡。难民们面面相觑。
他们听说魔域很可怕,到处是骷髅、恶龙、会吃人的魔物。他们看到了黑犬,黑犬在睡觉。
他们又看了看城门里面,有炊烟。不是烽火,是炊烟。几缕细细的、灰白色的、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烟,从几间低矮的石屋上升起来。那是魔族村庄的炊烟。
难民们在雪里站了很久。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没有人动。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往前走,是未知的、陌生的、据说住着魔物的地方;往后走,是已知的、熟悉的、但会把人吃干抹净的地方。往前走,死;往后走,也死。怎么走都是死。那不如往前走。死在一个没去过的地方,下辈子投胎,至少能说“我去过魔域”。
小零在系统空间里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光会吸引飞蛾。
不是飞蛾傻,是光太亮了。
亮到飞蛾忘了疼。
忘了火会烧翅膀,忘了靠近光就是靠近死亡。
所以难民来了魔域。因为黑暗比死亡更可怕。在黑暗里待久了,你会忘记自己是飞蛾,以为自己是黑暗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