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渡带孩子们去公园。
秋天的公园里有菊花展,黄的白的紫的红的,开成一片。沈念跑在最前面,念念不忘的腿抱在怀里——她今天出门非要带,说念念不忘很久没看过花了,会想念花的。
林暮走在第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用来装落叶。他说落叶拿回家可以压干做书签。
林鸢走在第三,抱着小夜,琴头朝着天空。
顾夜走在第四,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出门前倒的,用保温杯装着,他说路上会渴。
傅星辰走在最后面,和沈渡并排。他没有看花,他在看脚下,看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来的小草。
草已经黄了,但还在长。从裂缝里钻出来,顶着石板,弯弯曲曲的,像一个不屈不挠的小人儿,在跟整条路作对。
他觉得那棵小草很好看,比任何一朵花都好看。
花是种出来的,有人浇水有人施肥有人修剪,开得漂亮是应该的。
草不是。草是自己长的,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修剪,被踩了无数遍,被拔了无数遍,被当作杂草除了无数遍,但它还在。从石板的缝隙里,从墙角的阴影里,从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探出头来,绿着,黄着,枯着,但从来没有放弃过“我要长大”这件事。
傅星辰蹲下来,摸了摸那棵小草的叶子,叶子已经黄了,很脆,一碰就碎了一片。他把碎了的叶片放在手心里,叶片很小,干干的,像一张被太阳晒干的纸。
他把它装进兜里,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公园长椅前,沈渡坐下来。孩子们各玩各的去了,只有傅星辰没有走。他站在沈渡面前,书包抱在怀里——那个磨得看不清图案的米老鼠书包,拉链头已经断了,用一根红色的绳子代替。他看着沈渡,沈渡看着他。秋天的风吹过来,吹动了傅星辰的头发,刘海被吹到一边,露出一小片额头,额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像一粒芝麻。
“叔叔,”傅星辰开口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
“你为什么要接那么多小孩回家?福利院还有好多小孩,你接不完的。这个世界上还有好多好多没人要的小孩,你接不完的。”傅星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是质疑,不是质问,是一种很平静的、像秋天的湖水一样的疑惑。
他真的不懂。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把别人的孩子带回家,不为了钱,不为了名,不为了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他见过的成年人,做任何事情都有一个理由——为了钱,为了名声,为了面子,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
他在福利院待了三年,见过太多来领养的大人,他们看孩子的眼神像在挑一件商品——这个太瘦了,这个太丑了,这个有病。
没有人选他。他不够好。他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房子,没有钱,没有未来。他什么都没有。谁会要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
沈渡看了他很久,久到风把他自己的刘海也吹乱了。他没有把刘海拨回去,就让它乱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接不完。”
傅星辰愣了一下。
“这个世界上没人要的小孩,接不完。我不是在接他们,我是在接你。不是‘你们’,是‘你’。你是傅星辰,不是‘福利院的孩子’,不是‘没人要的小孩’,不是‘第五个’。你是傅星辰。傅星辰在我眼里不是一个‘没人要的小孩’,是一个会梦游、早上会被阳光叫醒、会给自己的碗画向日葵、会把小草碎片装进兜里的小孩。”
傅星辰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米老鼠的图案在他胸口印出一个模糊的印子。
“可是,”他的声音抖了一下,“我梦游。我晚上会起来,会敲每一扇门,会说‘妈妈我回来了’。会吓到你的,会吓到他们的。”
沈渡说:“我知道。”
傅星辰抬起头看着他。“你不会害怕吗?”
“不会。”
“为什么?”
沈渡想了想,说了实话。
“因为我以前也敲过门。在我很小的时候,在一个没有人听见的地方,敲了很久。没有一扇门打开。所以我知道,敲门的不是怪物,是迷路的孩子。他只是想回家。”他顿了顿,“你是想回家,不是想吓人。这不一样。”
傅星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抽噎噎,是一种更安静的、无声的、像春天的雪融化成水从屋檐滴落一样的哭。
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书包上,滴在米老鼠的笑脸上。米老鼠在哭,但它还在笑,像一张哭着的笑脸,像他这个人——笑着来的,但心里有一个地方一直在下雨。
沈渡没有抱他,没有擦他的眼泪,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放在傅星辰的膝盖旁边。
傅星辰低下头,看着那只手。他认识这只手。昨天在福利院的走廊里,这只手伸给他,说“你可以梦游”。今天在公园的长椅前,这只手又伸给他,掌心朝上,手指微张,像在等一朵云落在上面。
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很小,很凉,像一只刚从壳里孵出来的小鸡,抖抖索索的。沈渡合上手指,握住了他。不松不紧,刚好,像一个量身定做的套子,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包得严严实实。
风进不来,雨进不来,冷也进不来,阳光进来了。阳光从他们交握的手指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一小条的金色,像一把光做的梳子,梳过他的手背,梳过他的指缝,梳过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傅星辰的手在沈渡的掌心里,慢慢地、终于、像一朵迟到了整个秋天的花那样——暖了。
不远处,沈念追着一片落叶跑,落叶被风吹起来,她跳起来够,没够着,摔了一跤。念念不忘的腿从怀里飞出去,落在草地上。
她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跑过去把熊腿捡起来,拍了拍熊腿上的草屑,说“念念不忘你没事吧”,熊腿当然不会回答,但她说“没事就好”。
林暮在捡落叶,红的黄的绿的,每一片都仔细看过了才放进塑料袋里,像在挑选珍贵的宝石。
林鸢坐在另一张长椅上,抱着小夜,琴头朝着天空,风从琴弦上吹过,发出很轻很轻的嗡嗡声,像在跟天空说话。
顾夜蹲在菊花展的围栏外面,看着一朵黄色的菊花,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朵花叫什么名字,但他觉得它很好看。好看的东西不需要名字,它在那里,你看着它,心里那个很久没有开过花的地方,好像有一个花苞在慢慢鼓起来。
傅星辰坐在沈渡旁边,手还被握着,不是握得很紧,是刚好不会掉的那种紧。他看着远处的几个孩子,看着沈念追落叶,看着林暮捡叶子,看着林鸢抱着琴,看着顾夜看花。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像一只被秋天的霜打过的小兔子。
“叔叔,”他说,“他们好好。”
沈渡说:“嗯。”
傅星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新拖鞋,浅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白云。是沈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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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放在他床边的,尺码刚好,不大不小,不松不紧,像照着他的脚做的。他的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趾头分开,又合拢,像五只在海里游泳的小鱼,游到了温暖的洋流里,不用再用力了,随着水流漂就可以了。水流会带他们去该去的地方,不用担心迷路,因为整片海都是家。
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沈渡带着五个孩子往回走,沈念在前面跑,跑几步回头喊一声“爸爸你们快点”。
林暮走在第二,塑料袋里装满了落叶,沙沙作响,像在唱歌。
林鸢走在第三,抱着小夜,琴头朝着家的方向——她认识路了,来了三个月,她记得每一个拐角、每一盏路灯、每一棵行道树。
顾夜走在第四,保温杯里的水还温着,他喝了一口,把杯子递给傅星辰。
傅星辰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嘴,不凉牙,刚好。他把杯子还给顾夜,说了一声“谢谢”。
顾夜没有说话,但他把杯子又递给傅星辰了,意思是你再喝一口。傅星辰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很大口,水从杯子里溢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流,滴在浅蓝色的云朵拖鞋上。他没有擦,水滴在云朵上,像雨落在云上,云不会湿,云本来就是水做的。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五个影子,高高低低的,有的胖有的瘦,有的抱着一只熊腿,有的抱着一把琴,有的拎着一袋落叶,有的端着一个保温杯,有的什么也没有拿,只是背着一个小小的磨得看不清图案的米老鼠书包。
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交叠着,分不清谁的腿是谁的腿,谁的头是谁的头。好像五棵不同种类的树,被夕阳画成了一幅画,画的名字叫“家”。不是“一个家”,是“家”。
就是“家”这个字。宝盖头下面一个“豕”,是一只猪躲在屋檐下。猪不需要有用,不需要会挣钱、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梦游不梦游、会画画不会画画。猪只需要待在屋檐下,就可以了。屋檐会替它挡雨,墙会替它挡风,地板会托着它的脚,灯会在夜里亮着,不会灭。
夕阳落下去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家楼下。沈念第一个冲进楼道,跺了一脚,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她的笑脸,缺了两颗门牙,笑得像一朵缺了花瓣的花,但还是好看的。林暮第二个,他把塑料袋举高,怕落叶被门夹住。林鸢第三个,她的琴碰到了楼梯扶手,发出“嗡”的一声,像在跟老房子打招呼。顾夜第四个,保温杯里的水还剩最后一口,他喝掉了,把杯子盖紧,放进兜里。
傅星辰最后一个。他站在单元门口,没有进去。
他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窗帘是浅蓝色的,傍晚的风吹动窗帘,像一面温柔的旗帜在向他招手。窗帘后面有光,橘黄色的,不是太阳的光,是小夜灯的光,天还没有完全黑,它已经亮了。
它怕有人在天黑之前就感到害怕,所以它提前亮了。它不知道谁需要光,但它亮着。亮给每一个路过的人看。亮给那个站在单元门口、背着米老鼠书包、脚上穿着浅蓝色云朵拖鞋的男孩看。
傅星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晚风吹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刘海吹到一边,露出那片额头和额头上那颗小小的痣。
痣很小,像一粒芝麻,像一颗星星,像一个句号,给他颠沛流离的前半生画上了一个句号。句号不是结束,是停顿。停顿之后,是新的句子,新的段落,新的一页,新的一章。
这一章的开头是:有一个男孩,在七岁的秋天,走到了一个门口,门开着,灯亮着,有人在等他。
他迈出了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