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沈念忽然喊了一声:“爸爸,我饿了!”
林暮看了看表,七点半,该吃晚饭了。他走进厨房,打开电饭煲,米饭已经煮好了,粒粒饱满,热气腾腾。
林鸢把琴放在沙发上,搬了椅子,六把,包括沈渡那把浅蓝色的椅子。顾夜把向日葵杯子放在餐桌上,刺猬碗旁边,深灰色椅子前面。
傅星辰还站在走廊里,歪着头看着那盏鸢尾花小夜灯,好像在和它说悄悄话。他的书包放在脚边,照片放在书包上面,照片的空白处多了四个名字、一朵花。还空着一大块地方,够写很多很多名字。
他蹲下来,把那支粉色的笔从兜里拿出来——沈念塞给他的,没有还回去。他打开笔帽,在画的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傅星辰。
写得很慢,“傅”字的“亻”写成了一竖一点,不像人,像一根撑不住屋顶的柱子;“星”字的“生”写得太长了,挤占了“辰”的位置。但那是他的名字,自己写的,没有人代笔,没有人在旁边说“我来帮你”。他写完了。
他在那张画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我好像有家了。不是很好看,窗户有点小,但太阳会照进来,早上七点,从东边。阳台养了绿萝,叶子很绿,肥肥的。沙发上有只熊,腿被拆过,缝好了,现在跟新的一样。桌上有六个碗,我的碗是向日葵的,黄色的,花瓣很大。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不是一个人找到的,是他们帮我一起找到的。叔叔——沈渡叔叔——他蹲下来,把手伸给我,说‘你可以梦游’。我跟他说了,我说我会尽量不梦游的。他说‘你可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那支粉色的笔攥在手心里,笔帽没有盖回去。
沈渡站在厨房门口,离得不远不近,刚好听不见傅星辰在说什么。但他看见了那个孩子的嘴唇在动,看见他低着头对着一张皱巴巴的画说话,看见他说完之后,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了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站起来,转过身,走进餐厅。
向日葵碗面前,多了一碗饭,冒尖的,热腾腾的。
是林暮盛的,他看见傅星辰蹲在走廊里对着照片说话,就没有打扰,先帮他把饭盛了。多盛了半勺,怕他饿。
傅星辰坐下来,面前是那碗冒尖的米饭,旁边是刺猬碗、兔子碗、小猫碗、鸢尾花碗。
六只碗围着一张不太圆的圆桌,像六个不同颜色的小星球,被同一颗太阳照着。太阳不在这里,太阳在厨房里,在沈渡身上。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手肘,站在灶台前,正在往锅里加盐。
盐从指缝间洒下去,像雪花落在汤面上,一圈一圈地化开,融进了汤里,尝不出咸,但汤是鲜的。
傅星辰端起碗,拿起筷子,筷尾朝着自己,筷头朝着桌子的方向。他来之前就学会了。不是因为有人教他,是因为他在福利院的餐厅里,看到别的孩子对来看望的志愿者这样做过。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他想要一个可以让他这样做的人,想了三年。今天有了。
沈渡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来的时候,六只碗已经冒起了热气。六双筷子,五个孩子,一张圆桌。圆桌还没坐满,六把椅子,坐了五个孩子加一只熊腿,还有一个沈渡。
开始吃饭。沈念在啃排骨,满嘴油,念念不忘的腿靠在椅子腿旁边,也在啃骨头——没有嘴,沈念替它啃。林暮在喝汤,很安静,汤碗端得平平的,一滴都没洒。林鸢在挑葱花,挑出来放在碟子里,排成一排。顾夜在吃米饭,一口一口的,很慢,每一粒都嚼很久。傅星辰在吃排骨,很小的一块,骨头嗦得干干净净。
沈渡吃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
他说:“今天的排骨,谁烧的?”
沈念举手:“我!不是,是林暮切的,林鸢放的调料,顾夜看火的,我……我负责吃。”
沈渡说:“那你做什么了?”
沈念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我负责好吃。”
全桌的人都笑了,沈念自己笑得最大声,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张得大大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叮叮当当的。林暮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没有放下。林鸢低着头,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
顾夜没有笑,但他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汤从勺子里滴下来,滴在桌上,他没有擦。他在听。听笑声,听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过五个小孩同时笑的声音。
他把那个声音收进了耳朵里,存进了心里那个叫“好东西”的抽屉,放在傅星辰的笑容旁边,放在那颗草莓糖旁边。抽屉快满了,还在装。
傅星辰笑得最大声,不是因为他最开心,是因为他好久没有笑过了,忘了笑应该多大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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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掉进了汤碗里,溅起一小圈涟漪。他赶紧用袖子擦掉,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对面的沈念看到了,没有说话。
她把念念不忘的腿从地上捡起来,从桌子下面伸过去,毛茸茸的熊腿碰了碰傅星辰的膝盖,又缩回去了,像在说“没事的,我也经常哭,哭完就好了”。
傅星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膝盖上还有熊腿毛茸茸的触感。
他吸了吸鼻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紫菜的鲜和蛋花的滑在舌尖上化开,虾皮的咸味在牙齿间轻轻爆裂,和眼泪的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汤,哪个是泪。但都是好的咸。像海风的咸,像汗水的咸,像生命本身的咸。
他喝完了整碗汤,把碗放在桌上,碗底朝上,向日葵在碗底仰着脸,朝着天花板上的灯。灯不是太阳,但它的光和太阳一样暖。
晚饭吃完了。沈念收了碗,摞了六个,端去厨房,最后一个碗是傅星辰的向日葵碗。
她端起来的时候,碗底还是温的,向日葵的脸上还沾着一粒米饭,像一颗泪痣。
她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洗洁精的泡沫堆成一座小山。她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排成一排。
兔子小猫鸢尾花刺猬向日葵白的——六只碗,六种颜色,六个方向,但它们在沥水架上挨在一起,碗边碰着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说悄悄话。
沈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念踮着脚尖够沥水架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一下。不是酸,不是胀,是满。
像水杯里的水装到最满,水面微微鼓起一个弧形,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但那一滴没有来。水就在那里,鼓着,悬着,将溢未溢,停在了一个完美的弧度上。
沈渡看着那个弧度,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个被洗得发白的灯笼。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走廊里,落在鸢尾花小夜灯旁边那个空着的插座上。
那个插座在等,等一盏还没有选好形状的小夜灯。也许是一颗星,也许是一朵云,也许是一只猫,也许什么都不像,只是一个圆圆的、暖暖的光。灯还没有来,但插座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