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和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对视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件让顾夜愣住了的事。

    他坐了下来。

    不是在椅子上,不是在他能触碰到的地方。他坐在了门边,背靠着门框,和顾夜之间隔了大半个房间的距离。他坐下之后,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自己身边的地上。然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顾夜。

    没有“我是来救你的”。没有“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没有“你还好吗”。一句废话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一个不会移动的、不会骗人的存在。

    顾夜盯着他,那只红肿的眼睛里,恨意里慢慢长出了一丝困惑。他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每一个成年人——父亲,债主,那些来“租”他的人们——走进门的时候都会做一个动作:靠近。他们靠近他,居高临下地看他,伸出手来抓他。从来没有一个成年人在走进这扇门之后,选择坐下来。选择保持距离。选择把自己放在和他一样低的位置上。

    过了很久,久到台灯的灯泡闪了两下,顾夜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砂纸上磨:“……你是谁。”

    不是疑问句。是审问句。是在问“你是哪一边的”——是父亲派来的?是那些人派来的?是来带他走的?还是来……反正不管是谁,都不是好人。

    沈渡没有回答“我是来救你的”。他说了一句让顾夜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家里有三个小孩。女儿六岁,养了一只熊,熊腿被拆过,缝好了。两个儿子,一个八岁,一个七岁。八岁的那个喜欢把所有盘子擦三遍,七岁的那个有一把琴,叫小夜,每天都要擦弦三遍。他们都很吵。”

    顾夜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嫌吵。是不理解。他不理解这个人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他的脑子里正在做一些极其快速的运算,试图找出这句话背后的陷阱。但陷阱没有找到。这句话没有陷阱。它只是一句关于三个小孩和一只熊腿的废话。一句毫无用处的、在这个废弃的建材市场、在这个被绑着手、浑身是伤的深夜里,完全不搭调的废话。

    但就是这句废话,让顾夜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新的东西。

    不是信任。不是感动。不是任何正面的情绪。

    是茫然。

    他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应对拳头,应对呵斥,应对虚伪的善意,应对冷漠的命令。他准备好了所有的武器:恨意、沉默、凶狠、甚至死亡。但他没有准备好应对一个坐在门边的陌生人,告诉他一只熊的腿被拆过。

    这不在他的剧本里。

    “你,”顾夜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多了一丝不确定,“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渡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想给你三个选择,”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第一,我解开绳子,你自己走。门在你左边,下了楼往右拐,走五分钟有一个公交站,末班车十一点半,现在十点五十。你走出去,我再也不会来找你。”

    顾夜没有动。沈渡继续说:“第二,我解开绳子,你留在这里。明天早上那些人会来,你继续像以前一样活着。我会走,不会再来。”

    停顿。沈渡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第三,我解开绳子,你跟我回家。我家里有一个吵的,一个安静的,一个还在学怎么笑的三小只。他们可能都会很喜欢你。但如果你不想被人喜欢,你也可以不理他们。我家有很多地方可以躲,你可以在衣柜里待着,窗帘后面,床底下。我说到做到,不会骗你。”

    顾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渡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没有。他在想事情。他在想自己的父亲——那个把他租出去的男人,每次给钱的时候都会笑着说“乖,下次还找你”。他在想那些人——他们把绳子勒进他的手腕里,说“你要是不听话,有你受的”。他在想这个世界上每一个靠近他的人,最终都会做同一件事——伸出手,抓住他,然后伤害他。

    而眼前的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从来没有伸出手。

    顾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绑在身后的双手。手腕上的绳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深红色的,在灯光下像两条蜿蜒的蛇。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慢慢地、艰难地攥紧了拳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不解开怎么带我走。”

    声音很小,带着不屑。像一只浑身竖着刺的刺猬,明明已经快要冻死了,还要龇牙咧嘴地说“我不冷”。但沈渡听见了那句话里面,藏得极深极深的、几乎不可能找到的、像珊瑚礁缝隙里最后一粒珍珠一样的东西。

    不是请求。不是答案。

    是你在一个八岁的、被出卖过四次、被伤害了无数次的孩子的嗓音里,能听到的最接近于“我想活”的声音。

    沈渡站起来,走近了三步。没有太多,三步而已。他在距离顾夜一米的地方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不是武器,是折叠刀,平时用来拆快递的那种。

    他把刀刃打开,刀尖朝向自己,刀柄朝向顾夜。

    “我先帮你解开绳子,然后刀给你。如果你想走,刀你留着。如果你想留下来,刀也留着。它本来就不是我的,是我在楼下捡的。”

    沈渡绕到顾夜身后,用刀刃轻轻挑断了绳子。动作很轻很轻,刀刃几乎没有碰到顾夜的皮肤。绳子断了,顾夜的手从背后松开来,垂落在身体两侧。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血液循环恢复之后那种针刺一样的、密密麻麻的、疼到骨髓里的抖。手腕上两道深深的勒痕,血珠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像两条红色的项链。

    沈渡把刀放在顾夜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退回了门边的位置,坐下来。

    顾夜没有拿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勒出血痕的手腕,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艰难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每一根手指都在发抖,像五根被风吹弯的蜡烛。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又一根一根地握紧。展开,握紧。展开,握紧。

    他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

    确认自己还有手。

    确认自己还能握住什么。

    沈渡坐在门口,没有催他。台灯的灯泡又闪了一下,光线暗了几分。外面的风更大了,铁皮屋顶被吹得哐哐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走来走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顾夜抬起那只没有肿的眼睛,看着门口的沈渡。

    那只眼睛里的恨意还在。但恨意下面,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涌动。像冰面下的河,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它在流。

    “你说的那个家,”顾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有吃的吗。”

    沈渡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有。今天做的红烧肉,还剩了一点。”

    “……我不喜欢红烧肉。”

    “那你想吃什么?”

    顾夜的嘴唇动了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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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想说一个很简单的词,但那个词太重了,压在舌头上,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用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面条。加蛋。”

    加蛋。煮面的时候卧一个荷包蛋。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但顾夜已经不记得上次有人问他“你想吃什么”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没有人问过。

    沈渡从地上站起来,把叠好的外套拿起来,走到顾夜面前。这一次他没有蹲下来保持距离,而是把外套展开,披在了顾夜肩上。顾夜浑身发着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久没有人给他披过衣服了。他的身体已经忘了被人触碰是什么感觉,忘了被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裹住是什么感觉。他的肩膀在沈渡的外套下面剧烈地耸动着,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但没有声音。顾夜不会哭。他可能已经忘了怎么哭了。

    沈渡没有抱他,没有拍他的背,没有说任何“没事了”之类的话。他只是把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头。

    “走吧。家里有三个等在门口的小孩,还有一个卧鸡蛋的面条在等你。”

    顾夜坐在墙角,浑身是伤,手腕上还在渗血,左眼肿得快要睁不开,身上披着一件不属于他的灰色外套。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看着自己青紫的膝盖,看着自己赤着的、沾满灰尘的脚。然后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什么东西。

    一颗糖。草莓味的,软糖,包装纸上印着一只笑眯眯的小熊。不知道是沈渡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在来的路上,也许是一直就在那里的。

    顾夜把糖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很紧,紧到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然后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腿在抖。站不稳。他扶着墙,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只肿了的眼睛照得像一颗快要坏掉的果子。另一只眼睛里,恨意还在,但恨意的缝隙里,有一颗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发芽。不是信任,不是希望,甚至不是期待。只是一颗种子。被放在一个被砸烂了无数次的花盆里,它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它还是想试一试,试一试能不能破土而出。

    顾夜松开扶着墙的手,摇摇晃晃地迈出了第一步。没有穿鞋的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灰尘和碎玻璃硌着脚底,他一声没吭。沈渡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没有放慢脚步,但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小了很多,比平时慢了很多。慢到身后那个浑身是伤、赤着脚、走一步晃三步的孩子,能勉强跟得上。慢到身后那个孩子不需要开口说“慢一点”,因为他已经足够慢了。

    慢到像在等一个人。

    从建材市场出来的时候,风很大。沈渡走在前面,顾夜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三米的距离。不是沈渡不想靠近,是顾夜需要这三米的距离。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安全区。如果前面那个人忽然转身,如果前面那个人忽然露出真面目,他还有三米的时间逃跑。沈渡给了他这三米。他给了他足够的安全区。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月光落在两个走在深夜街道上的人身上,一个穿着灰色衬衫,背影修长;一个浑身是伤,赤着脚,穿着不属于他的外套。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先是一前一后,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影子开始重叠。

    不是人靠近了,是路变窄了。

    也可能是,心里那道墙,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