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京十二年冬,见雪纷纷,寒潮入侵,浸入骨血,仰头见苍茫窒涩,垂眸欲语眸中湿。护城河上冰刃结霜,来来往往的行人手难耐地搓着伸至口中哈气,更甚者手见疮生脓,心痒难耐。
女子披着白狐裘矗立在观月台,自那时起,她每日都会站在这里,也不觉烦闷,也不觉疲乏,淡漠的眉眼掀不起一丝波澜,她就这般静静站着,似那广音寺沉寂如水的玉观音。
身后男子撑伞缓步靠近,似是巧合又像故意,男子也披了一件白狐裘,他站定在女子身后,伞下意识向女子倾斜,温声道:“阿月,下雪了。”
姜如月并没有回应,李洵也不恼。
他早已习惯她的冷漠孤寒,她从不愿和他多说一句话,三年了,整整三年了,她从未对他笑过。
可就算如此李洵还是心疼眼前女子,视线落在女子好似又有些清瘦的侧脸上,他心如蚂蚁啃食般阵阵发疼,又闷又钝,又涩又堵。
“可是最近胃口不好。”他柔声询问。
姜如月淡淡摇了摇头,就在李洵以为她又会继续沉默时,她偏身回望过来,双眸淡如水,“柏舟是不是要回来了。”
北渊局势节节败退,颓废尽显。李鹤清势如破竹,带领遂军破釜沉舟、不眠不休,一举攻克了这块坚硬的顽石。朝中贺声四起,李胤欣慰有加,满眼赞叹。本是一池温水,此刻却沸腾起来,又有谁曾想七皇子能够在那等劣势之中杀出重围。
柏舟的凯旋,师父的回归,姜如月眉眼渐渐柔和起来,三年的难耐也好似不那么让人难过了。
李洵握伞柄的手越扣越紧,他沉声打断,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柏舟,柏舟,为什么她就能这般亲昵唤着老七的小字,而他呢?她可曾记得他叫柏寒,可曾唤过他一句呢?
男子心里冷笑,她又怎会有心,她就是一个空心的人,他恨得牙痒痒,恨不能饮血啖肉,恨不能……罢了终究是舍不得。
姜如月望着李洵,她也不指望他能给她回复。李洵对她的心思让她觉得不耻和恶心,他是遂京太子爷,身边只会有数不尽的佳人,而那温婉秀丽的太子妃更是挑不出一丝错。
她避开他、拒绝他,从未给过他一丝一毫的机会和念想,可他却像听不懂人话一般,装聋作哑了整整三年。他只一味待她好,哪怕她不曾给过他一丝眼神。他不曾直白表达心意,好似不曾直说,她就不能也没有理由将其推远。
李洵见女子一直盯着自己,有些无奈开口:“应该在路上了。”话说完似还有些委屈。
姜如月自是没有理会,抚了抚脖颈上的白狐毛,微微行礼便想告退,李洵心中郁气颇深,他忍不住斥声:“你为何这般不待见孤,孤到底哪里入不了你的眼了。”
姜如月背影顿住,她转过身,自带了一份诚心,“殿下天潢贵胄,此生得太子妃如此良人,应当好生珍惜,不该让其欲念摧毁了本真的得失。所谓竹篮打水一场空,何必执拗本不属于自己之物。”
一语话毕,人影渐消,徒留一人在风雪中自辨。
李洵笑出了声,手指骨节被他捏得咯咯作响。再不似那副温文尔雅,转而沉眸阴寒,怒不可解,他本以为她喜欢老七那种温润如玉贵公子模样,这三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模仿,披上一层伪善面皮,在她面前从不动怒,再阴险毒辣的手段也全然不会在她面前使出,如此谋划,一步一步,到头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欺欺人。
伞被狠狠摔下,低沉怒吼声响彻整个观月台。
见香阁暖意融融,巧儿嘴里塞了满嘴的甜枣糕,福安痴笑着看着她,见她塞得急连忙道:“巧儿,你慢点。”
如今这两人可谓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只要一有时间,福安便会偷偷给巧儿塞好吃的。
两人正浓情蜜意,突闻一阵碎声,那是小公爷王玄朗的房间。
花如烟蹙眉看着眼前这个价值不菲的白瓷,有些心疼地开口:“喝醉了来我这耍酒疯是什么意思?”
王玄朗是见香阁的常客,更别说他爱慕花如烟,出入甚是频繁。
男子俊朗的面容染上一层绯色,他摆了摆手强装镇定,“烟娘,一个不值钱的玩意罢了,摔了便摔了。”
王玄朗脚步都有些踉踉跄跄,他索性大方起来,那些藏起来的小心思烟娘早就知道了,他如今再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
“烟娘,你觉得我怎么样。”男子虽面红耳赤,可那双眼却格外炙热,像被水浸染过似的,透着股郁色,眼尾洇红。
花如烟有心调戏,她手指勾起发尾青丝,嘴角上扬,柔声道:“你离我那般远干嘛。”
王玄朗眼黏在女子身上根本移不开,一颦一笑的妩媚,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心如擂鼓,嘴上说着不好,脚却下意识向前走去。
还未定住,随着一声浅笑,王玄朗只觉自己身处花谷之中,鼻尖萦绕的香气,让他头脑发热。
花如烟指尖轻轻抚上男子俊朗面庞,缓慢下移,勾起他下巴,手指无意擦过那抹薄唇,故意蹭弄那微起的唇珠,媚眼如丝,含笑情调,“你喜欢我啊。”
王玄朗根本呼吸不上来,受不了这种刺激,只道鼻中热流喷出,随即脑子在一片混沌中晕了下去。
花如烟刚刚升起的一丝兴趣瞬间被磨灭了,她懒洋洋踢了踢地上一动不动的人,无聊道:“醉鬼。”
她慵懒地拿起桌上的热茶抿了抿,听见门外动静,眉开眼笑起来。
巧儿见那似神仙一般的女子走来时,热络地喊了一声:“姜姑娘。”见香阁的姑娘们都知道姜如月是阁主最宝贝的师姐,阁主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见不了姜姑娘皱眉。
花如烟迫不及待下楼,亲昵挽住女子手,满心依赖。姜如月一直冷淡的面容只有在见香阁才会渐渐融化,透出她本真的性子。
她微微叹息,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拍了拍身旁之人的脑袋:“怎穿得如此少?小心着凉。”
花如烟满心欢喜,见师姐并未真的责怪于她,笑道:“知道了。”随后也有些开心道:“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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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那臭小子,我就知道他指定行,还记得他小时候那个倔强样,跟个刺头没什么两样。”
姜如月闻言脑子不由浮现李鹤清少时模样,沉默寡言,性子偏冷。受了委屈也不吭一声,偏要自己硬扛。
“师父也快回来了。”姜如月眼里浮现欣喜,她的神情松快下来,头轻轻搁置在花如烟的头顶,眉眼带暖,含笑如春色迷人,“我只愿师父一路平安。”
这三年时间,因玄砚冰的嘱托姜如月不曾出过遂京。起初她也心生疑虑,这或许是一个陷阱,可那是师父的亲笔信件。玄砚冰所用乃是玄谷门特有的文风,唯有谷门中人才能辨别。
这一切来得太快,猝不及防,将她裹挟,可她不敢赌,事情也绝非那么简单,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再不济也就三年,诡异之处总会慢慢浮出水面。
李洵不知在李胤面前说了什么,竟要许她每日进宫三个时辰,而这三个时辰姜如月都是在观月台上度过的。
“李洵狼子野心,他看师姐的眼神偏执可怕,师姐可要小心提防。”花如烟正色道。
她不喜那李洵,在姜如月还未来遂京之前她便不喜此人,为了权利什么都能豁出去,身边女子就没重样过,如今倒是收敛了,可她不信那般欲念之人会轻易改邪归正,惯会装模作样,师姐不谙世事容易被其迷惑,她可不依。
姜如月见她满脸愤色,心中一暖,眉眼上扬,认真道:“阿烟还不了解我,我根本不稀罕见他。”
女子有些狡黠,像极了雪中白狐。
花如烟嬉笑撇嘴,“好嘛,好嘛,我师姐可是天下难得的绝色,怎可被那种人窥视,看一眼都不行。”
姜如月故作犹疑,转而皱眉唬道:“那将他眼睛挖去。”说完便也无所谓笑起来,肆意自在。
这般灵动,这般鲜活。花如烟手更紧的抱住姜如月,拉着她便向前去,“师姐,你今天一定要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福安没事吧?”
“哎呀,他没事,师姐…你这次就信我一次嘛。我保证这次绝对不会失手,上次那是不小心的。”
上次花如烟所谓要大展身手,将后厨弄得鸡飞狗跳,一片狼藉,福安被熏得面容黑乎一片,似被烤焦了一般狼狈。
那端上来的食物,根本不能称为食物,难以言喻的颜色,难以言喻的味道,花如烟自信抱胸,“你们尝尝。”
她话音刚落,巧儿一众人便着急忙慌声称自己还有要事要忙,而福安便没那么好运了,他本就是管后厨的,这一时半会还能有什么急事,要是被阁主记恨上了,他这个月俸禄只怕又要缺斤少两了。
没事,不就是一团有些恶心的东西吗?福安咬咬牙一鼓作气塞了进去,险些翻白眼,艰难咽下。
花如烟靠近,有些紧张,“怎么样。”
“茅厕…”福安一脸痛苦,手拼命捂住嘴,要呕不呕的,最后实在忍不住转往茅厕之地狂奔。
独留花如烟蹙眉反思,“真的有这么难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