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意熏脑,澡堂雾气腾腾,视线所落之处皆宽肩窄腰,骨肉匀停。楚清浑身湿漉漉,白布帛搭在肩上,有些酸疼地扭了扭脖颈。
他心里忍不住嘀咕,林玉那厮还真是刻苦,都下训了还每天逼自己猛练到夜深,如若不是他有一次和他一起洗澡,窥见到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他还真会觉得他是个神仙,从未听他提过一丝抱怨。
夜风簌簌,擦过少年凌乱的碎发,他手中拿着树枝,利落的比划。月色晃眼,不知疲倦,手倦似柔骨,提不起一丝力。身子早已湿透,俊美面容早已被汗水浸了满脸,唯独那双眼,濯濯如明月,坚定执拗。
步伐渐渐不稳,在最后一个翻身之际终无力滑落,身子整个重重摔落在地,后背猛地擦过地面,顿时火辣辣刺痛。林玉微微叹息,他手脚肆意敞开,就这般放松地躺在地上。
他还是练得不够,还远远不够。
江东明双眼晦暗盯着躺倒在地的人,扬起一抹冷笑。
林玉才闭眼一会,放在心尖上的青衣姑娘便蛮横闯入他的大脑,真的很不可理喻,可他无法责怪和排斥,因为每想她一次他心就情不自禁悸动一次,他真的无时无刻不在想她,他不能停,也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只要一停下来他就完了。
少年皱起脸,有些无奈。
他缓缓睁开眼,有些失神地望着高悬的月影,那孤寒塞雪的眉眼渐渐映在他的眼前,女子淡漠掀开眼皮,平静如水。
林玉只道心猛地像被人攥紧,手不自然握拳,他使劲眨眼,不敢相信,可又忍不住生出依恋,月色清晖,泠泠晃动心弦,周围寂静无声,静得只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和那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姜姑娘…”
话语刚落,林玉便自嘲起来,他真是疯了,这是军营怎会有姜姑娘。
不知是谁踩到了树枝,清脆声响在寂静无声的夜晚里格外刺耳。林玉蹙眉,这个时辰楚清想必应该睡了。但他还是觉出一丝不对味,就在此时一股蛮横的阴风扫来,江东明眼疾手快,在林玉起身的瞬间坐到他身上,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林玉头昏脑涨,被扼住的脖颈让他难以呼吸。他对上江东明的视线,手死死往外掰,脚猛力向上顶,似要顶向他那处脆弱的致命之物。
“你疯了。”林玉眸色发红,怒意横生。他咬牙切齿,话语从齿缝里慢慢溢出,冷冷扫到江东明那逐渐狰狞的脸上。
江东明恶劣顽笑,冷道:“切,林玉,我早就看你不爽了,才来军营不过几天,就把那莫队糊弄得晕头转向,我听说这一批人里,能进三队的只有不到五人,而你又深得莫队的心,就连那刘厉也对你另眼相看。”
江东明越说越生气,他眼中满是肆虐,手轻佻地摸上林玉俊如画的脸,嗤笑下流,“你别说,你这张白净的脸这段时间竟然没能变粗糙,啧啧啧,摸上去的手感还真滑呢。你有着这样一张脸难怪那么讨人喜欢,我等还是不如你能屈能伸。”
林玉不是傻子,他自是知道江东明在说什么。他满面羞愤,牙齿咬得咯咯响,少年被激得目眦欲裂,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对方给啃咬出血肉,“江东明…你算个什么东西,只配在背后用恶意揣摩别人…上不得台面的卑鄙小人。”
“你—”江东明脸阴鸷扭曲,勾唇邪笑,“激怒我。”他手劲依旧不减,死死抵住身下之人。
林玉额头青筋暴起,眼前阵阵漆黑,喉咙似有黏膜破损,江东明手劲之下压迫了两侧颈部血管,再这样下去他只会脑部缺氧而死。
不甘心,他林玉又怎甘心于此。
脚死死向上顶,手拼尽全力掰,指甲因用力洇出血丝,血痕清晰可见。他不甘心,他要活下去,他不要生命就此流逝。
此前被傅荣安掐喉的景象还历历在目,那时的他想着死了便死了,没什么好留恋的,可现如今不一样,他不要死,他挂念的人他还没见到,如果要生离死别,那也请给他一个再相见的机会。
手有意探到江东明腰间,林玉眸色暗光微闪,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待林玉手伸至腰际之时,江东明脸色倏忽剧变。林玉趁着这个缝隙,手起刀落,猩血淋淋,手上黏糊一片。
江东明身体摇摇欲坠,他面色苍白,堪堪从林玉身上起来,捂住腰间,不可置信,“你敢杀我?”
林玉有些呆滞,他后知后觉向手望去,入目一片凄凉,满目鲜红,血珠顺着匕刃滑下。
江东明身子疼得直不起腰来,他猛地向前跪去,手死死堵住那流血不止的伤口,嘴角动了动,命令道:“给老子扶去营铺。”
林玉面无表情盯着那滴血的匕首很久,直到江东明出声他才回过神来。他要他扶他去营帐?然后倒打一耙,将事情都推到他身上。林玉心里冷笑,江东明以为他是傻子?
少年缓缓走上前,碎发遮住眉眼,让人看不清面容。
江东明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有些后背发寒,他不去看林玉,极度不耐烦,“磨磨唧唧,还不快将老子扶起来。”
林玉没说话,待他靠得更近了些,身上那股冷冽的寒风也覆在了江东明身上,他蹙目嗤之以鼻,“晦气。”
碎发遮掩的少年依旧没说话,江东明疑惑抬头,还未说话,腹部一阵刺痛,血溅满身。
“你—”江东明瞪目结舌,手紧紧抓住眼前之人的手。可一切都晚了,那把刺入他腹中的匕首,使了全部劲,全抵命中,不留一丝后路。
林玉神色张扬起来,眼尾被激得洇红,他扯了扯嘴角扬起一个凉薄的笑,“你知不知道你狗叫得真叫人厌烦。”
江东明见鬼了似的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脚步一软整个栽在地上,身子被高大身躯笼罩。
“好好上路吧。”少年浑身戾气,似地狱恶鬼。他猛力踩在江东明身上,眼尾上挑,面无表情,似在看待一件可有可无之物。
风声渐急,脚步虚晃,轻微抽泣声拼命压抑。林玉漠然转身,神色不疑有他,冷声道:“出来。”
安至来双腿发软,是他将江东明引来的。
林玉淡淡扫了他一眼,笑道:“随你。”
安至来是个聪明人,林玉的话他听得明白,但他不会这样做。其实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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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来他都不喜江东明,可人总要活着,总要攀附一些东西向上爬去,无奈之下他只能依附江东明,刚刚江东明那个死状似还在脑中萦绕不散,就连话都忍不住哆嗦起来。
“林玉…你放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刚刚…看的清楚,是那江东明先下的死手,你…不过是反抗抵御而已。”
林玉轻笑一声,了然于心。安至来惯会是个见风使舵的人,这样的墙头草又怎可能只依附一人,不过是倚着风声,寻找浮木。
安至来心里依旧有些害怕,他第一次认真正视林玉。那个温和有礼的人竟能毫不犹豫杀人,这太割裂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其心极深,不可揣摩。
“人不能这样死去,我知道有一处地方曾有过野兽出没,只要将这尸身扔至那山坡之下,一时之间也能有所说辞,如若问起,我们亦可做彼此见证人。”
似怕林玉不信,安至来又补了一句,“之前那个张三就是因为在澡堂不小心碰撞了江东明,被他惦记上,悄悄给弄死了。”
林玉眼黯淡下来,他手又有些痒了,似乎刚刚对那畜生下手还是轻了,“张三的尸体?”
安至来沉重地点了点头,“就被扔在了那里,那个地方还是江东明发现的。”
所以安至来才会一直候在那处,只怕是要等到林玉死了,将林玉的尸体像张三一般扔至那山坡之下,只不过这次要扔的是江东明的尸体了。
两人折腾很久,林玉疲惫地倚靠在树干上,默默掀开眼皮睨着安至来。
“多谢。”
安至来身子一僵,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直冲大脑,刺得鼻腔有些微酸,他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说得哪里话,要真说起来,我之前对林兄你也多有冒犯。”
林玉没说什么,也没接话,扫了扫衣摆,“回去吧。”
夜深入梦,梦至深处,水流声淅淅沥沥,澡堂内坐着一个人。那人背脊发颤的厉害,手紧紧抱住自己,将头整个埋进腿间。
他是装的,他所有的狠心都是装的,他并不是那样一个心狠手辣之人,可他没有办法了,他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少年泪湿满脸,痛苦不堪。
他将手死死按在水里,来回猛搓,直到手被搓得发红发肿,才勉强停止。林玉身子颓废跌落在水里,水池里水温早已冰凉,冰凉刺骨,他将自己身子整个浸在水里。
好似这样才能将自己浑身的血迹清洗干净,那玉坠被他解下放在池壁上,他是这样肮脏,这是妈妈给的保佑之物,又怎能随他一起坠入深渊。
痛苦声,纠结压抑,满面郁色,无法疏解。
这是林玉第一次直面黑暗,他举起那双白皙如玉的手,骨节分明当真好看。所有人都说他的手一看就是学艺术的,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双秀美的手杀了人。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不想死,他也不想死…他的手拼命抓住头发,池中水花疯狂晃动,水纹四溢。
他一面厌倦这个世界,一面又庆幸。
他厌倦这个世界剥夺了他身上仅剩的善意,又庆幸在这个世界遇见了姜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