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如月不知怎的,越来越觉得困乏,明明不是春困之时,为何自己身子总是没劲,浑身不舒缓。
花如烟有些不悦,“师姐今日还需要进宫吗?”那个该死的苏春每日雷打不动,刮风下雨,打雷闪电,任凭什么恶劣天气都未能阻止他出现在阁楼下。
姜如月闻言亲昵地将头蹭了蹭有些不满的女子,笑道:“不过也就三个时辰罢了。”
苏春礼貌候在楼下,见有声响抬眸微笑,“姑娘。”
苏春惯是个会来事的,知道殿下喜爱姜姑娘,更是打心底对姜如月百依百顺,冬至将至,女子只披一件白狐裘显得略微单薄。
“姑娘可万万不要着凉。”苏春边说着便将暖手炉塞到姜如月手中:“姑娘要是感染了风寒,殿下不知会发怎样的雷霆。”或是怕眼前女子不领情,故意说了这么一嘴。
他知道姜姑娘是个心软的人。
姜如月本不想接,可耳边苏春的话却点住了她。李洵对待下人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这三年苏春待她也是极好,一时犹豫之间,还是接了。
宫城威严之下,张戈卿带领的左旗军整齐划一、训练有素。风吹起军衣衣角,光影交错之间,严峻的面容融在日光之中。他们不苟言笑,立于巍峨宫阙之间。
苏春道:“此番张大人北伐有功,此番定少不了封爵。”
北伐?北渊战事了结,张戈卿竟然到京了,想必柏舟也快了。姜如月轻叹,视线收回,不再望去。
姜如月像之前那般站在观月台,她默默裹紧白狐裘,身后此时有了些细微动静,是那来添香的宫女。
香炉渺渺,姜如月转身透过那淡淡白烟望向手脚灵活的宫女,不知是因为她看得太专注还是那宫女害怕,竟在收尾时乱了手脚,香薰还未插进香炉就这般掉落。
溪秀满面惊骇,慌忙伸手拾起。
姜如月却在她愣住的瞬间先一步迎上去,她拾起掉落的香薰,轻声安抚,“小心。”
溪秀面红耳赤,忙点头接过。
手擦过之际,姜如月察觉到溪秀的手抖得厉害,好似她是什么洪水猛兽,接触不得。
直到人影走远姜如月才收回思绪,她淡淡朝那香炉回望了过去,白雾缭乱间,只这简单望着,竟有些困乏起来。
漠北孤雁,军队浩浩荡荡,杨潇掀帘而入,他望着正襟危坐的男子,“主子,左旗军已回京。”
男子面容清俊,皮肤比起之前晒暗了些,却也让那张清俊的脸更添了一丝雅痞。他点了点头,缓缓睁开眼。
“他此番吃了鳖,心里定是不痛快。”李鹤清淡道。
北渊一战中,李鹤清并没有重用张戈卿,这让张戈卿对他多有抱怨,但因为身份,张戈卿也只能将气都咽进肚子里,故而将气都撒在了江九身上。
“江九身子怎样了。”李鹤清担忧道。
杨潇面上却浮起敬佩之意,“别说那么重的伤,换做是我不说别的,也要躺上个十天。”他朝着帘外努努嘴。
李鹤清了然,江九是一匹疯狼,无人能驯服,虽然他忠心耿耿听命于自己,但他知道如若没有莫将军他定不会如此温驯。银面战神出手狠辣,是北渊之战中当之无愧的先锋领队。
张戈卿看不上江九,江九也不恼,他只孤身一人。天才初出茅庐,起初身边围满了讨好阿谀奉承之人,可全被他一一遣退,得罪军队一众人,独来独往,已然孤独成瘾,整个军队唯有楚清能和他说上话。
楚清费了好大劲才勉强追上,他勒住缰绳,沉息急道:“你身体还要不要了,我的老天啊,你还真当自己是刀枪不入的战神了?”
越说越气,那么深的箭伤,他只是简单看上一眼都头晕眼花的,这人倒好才躺了不到两天又不安分起来。
楚清越说越婆婆妈妈,对面却毫无反应,显然是白费了精力。他有些泄气,试图从那银色面具之下捕捉江九的情绪。
“看路。”男子冷不丁开口。
楚清颓废的点了点头,闷声:“哦。”
夜色临近,军队停下驻扎休息,楚清说什么都要拉住江九,他急匆匆将人给推到地席上,语重心长,“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伤有多严重。”
被他推在地的男子垂下眼睑,缓声:“无碍。”
楚清真是气死了,他愤愤不平摆弄着手里的药材,自言自语:“自此那件事之后,你就跟疯了一样,开始不把自己身体当一回事。”
身后男子猛地紧绷起来,他眼里闪过一丝戾气,呼出的气似带着火星,欲海翻腾,几乎将他燃烧殆尽。
“是我的错,我是个不祥的人,靠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男子哑声低吟。
楚清倒腾的手顿住,他眼里渐渐泛起水花,手缓慢摆动起来,“瞎说什么呢?别以为你现在名声在外的,我就不敢怨怼你。”
他微微移开身子,泪滴落在手背上,心涩不止。
江九叹息,接过楚清手里的药,不由分说塞进嘴里,“这样好了吧。”
楚清还不敢回头,他拼命将泪逼回去,待整顿好情绪才笑着连连说好。
楚清离开有一些距离才敢站定回身,风吹过他清秀的面容,吹进他忧郁的双眼之中,带起淡淡水光,他嘴角微张,话被卷进风里,散在黄沙之中。
“三年了,林玉你累不累。”
夜里一片死寂,男子不知独自坐了多久,寒风吹起他的狼尾,吹进脖颈缝隙中,似察觉不到冷,像尊佛像,身子一动不动。再睁开眼,手轻轻向上揭开面具。
面具之下的脸是那般出类拔萃,比起三年前更精致出众起来,那双桃花眼只淡淡一瞥便勾人摄魂,左眉峰之下有一处刀疤,给这张过于俊美面容带来了一丝野性不羁,更透出一种极具禁欲之色,他就静静坐着,宛如一幅精美画卷。
男子眉眼落寞,有些萧瑟寂寥。
他轻轻抚上那银色面具,这面具早已成了逃避现实最好之物。戴上它他是冷血孤戾的江九,摘下它他是别扭自虐的林玉,所见皆是他。
闻见叹息,林玉视线扫过那些药,终是好好上起药来。
越是临近遂京,李鹤清越是睡不着,他心直犯突突,越来越觉不安。眸眼黯淡,猛地起身拿出那封书信。
那是玄砚冰亲笔,是要他好好出征北渊,不必留恋,不必回头。
他到最后也没能再见一次师父,心里有许多话想和师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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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相见之时,师父身上欲言又止的沉默到底所为何?那树荫之后的黄色衣角又是何人?李鹤清有太多疑虑要解,也有太多顾虑不敢深究。
师父背后的隐喻究竟为何?
“柏舟,此番是为师的过错,是为师连累了你们。”
师父的话萦绕心间久久不曾散去,直到杨潇过来李鹤清才回过神来。
“主子,你离开后,姜姑娘便上了京。”杨潇认真道。
李鹤清捏着信纸的手倏忽攥得更紧,沉声道:“不曾离开?”
杨潇点头,“不曾离开。”
师父的奇怪之处,师姐的不曾离开,这其中必定有联系。
遂京如今只怕风云突变,李洵虎视眈眈,而最难对付之人只怕是他的父皇。李鹤清眸眼寒起,手轻轻敲击着桌面,父皇当真能独善其身?
那片黄色衣角会不会…
男子呼吸骤然变重,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可心里一旦有了狐疑那必定不会就此作罢。
“杨潇,回京之后帮我盯个人。”
杨潇颔首道:“但凭主子吩咐。”
东宫内,女子倚靠在红木梨花椅上,侯在一旁的宫女正仔细剥着荔枝,那脱壳而出的果肉晶莹剔透,白如玉滑,入口汁水溢满腔口,香甜可口,让人神满舒心。
“娘娘,来福公公在外求见。”宫女谷雨传道。
王芝仪秀美的眉眼蹙起,有一丝不解,好端端的来福公公过来作甚。但一想到来福是苏时渺身边的人…李洵在她之前和那苏尚之女郎情妾意过,虽给了她太子妃的名分,却也将那苏氏女提拔为了良娣。
是妥妥正三品,可见苏时渺到底在李洵心上还是有些分量。
“有请。”王芝仪面容淡定。
来福俯身跪下行礼,谨慎含笑开口:“奴才见过娘娘。”
王芝仪也不想无用的攀谈,直面便问:“来福公公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此番所为何事?”
来福心里汗颜,面上却不敢显露出一分一毫,只得赔笑,“娘娘说得是哪里话,娘娘乃千金之躯,那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轻易面见的。”
头顶嗤笑传来,很显然王芝仪并不吃这套。
“说来也是,那苏良娣住的可还好,这一忙起来竟还将妹妹给忘记了,此番确是有些怠慢了她,既然来福公公来了,那便将这赏赐带给苏良娣吧。”
说着让谷雨将那一对翡翠玉镯献上,这翡翠是上等的好玉,浑然天成的灵秀,色泽上等,是难得一见之物。
“这还是殿下前些日子赏赐的,殿下只顾自己开心,也不曾想这些花头金银堆积成山,本宫全身上下也用不了这般多。”
王芝仪眉开眼笑,温婉贤淑。
来福头都不敢抬,太子妃话里行间将他想说的话给挡得节节败退,让他不敢再继续下去,起身接过谷雨手中的翡翠玉镯。
“来福替苏良娣谢过娘娘。”
王芝仪有些嗔怪,“说什么谢不谢的,只要妹妹觉着喜欢便好。”见人还杵着不动,拧眉扫去,“来福公公可还有事?”
来福可不敢再多说,逐客令明晃晃甩到了他的脸上,他忙行礼谦卑道:“奴这便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