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一路过来,想必多有劳累,哪怕是千里马紧赶慢赶路上怕也费时费力。”李洵体贴道。他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示意女子落座。
姜如月只觉眼前这人的眼神焦灼在她身上让她很是抗拒和不适,但随着他的话,她也明白了一些事,这男子很清楚她的一举一动。
李洵眸色微暗,面容俊逸,眉眼微微弯起,温文尔雅。他也不急,自先入座。
“我师父在哪?”姜如月冷声,语气不喜。
李洵不怒,依旧和颜悦色,他温声失笑:“孤自知姜姑娘思师心切,那信上无一丝隐瞒,玄门主身中剧毒是真。”
身后呼吸骤然加重,李洵蹙眉,冷不丁回头被女子用匕首抵住喉颈。岁影并未能带进宫中,于是乎她便带了把短匕。
姜如月寒目怒视,男子脖颈里的动脉,温热的血液,以及他那张平和安静的脸。
她手心发痒,那般脆弱的脖颈,她甚至都不需要多用劲,手微微拉扯便能…姜如月猛地稳住心神,她需要冷静,她不能随意动手。
李洵饶有兴趣地紧盯着近在咫尺的美人,姜如月眼里一闪而过的挫败,他尽收眼底。
她自是会感到憋屈,她空有一身本事却在此处施展不开,处处捉襟见肘。
他曾听父皇说过,说玄砚冰四个弟子里,她的大弟子心思是最纯真的,一直待在山谷里,从不曾入过世。
李洵心里渐浮起一丝心疼,他松开防备的手,挑眉轻笑,“姑娘这是作甚?”
没有责怪,没有质问,语调还带有那么一丝调戏。
姜如月听在耳中只觉有些不对,见那女子似乎准备起身。李洵眸底流转深思,不过片刻,他猝不及防地向前起身,匕刃刺透喉颈肌肤,点点鲜红晕染,他面无一丝后怕,猛地抓住女子握匕首的手,一寸寸往肌肤里带。
“你不相信我。”既是委屈,也是愤恨。
姜如月显然没有想到李洵会突然发疯,她皱眉看着抓住她手的那只手,有些灼热的触感让她心生抗拒。
她微使力将其避开,两人瞬间拉开距离。而李洵却未加防备,身子整个被推翻在地,白金服裾扫了一地。巨大的声响将一直候在不远处的苏春吓了一跳,他伸长脖子向前探去,眼前瞬间一黑,吓得拔腿就往亭子跑去。
“殿下。”苏春惊出一身冷汗。
姜如月没有说话,见苏春那副满脸惊骇的表情,她有些心虚,不动声色地将匕首藏进衣袖里。
跌倒在地的人,束起的发冠有些散落,堪堪落下几缕碎发遮住眉眼,脖颈上的伤口红肿一片,触目惊心,竟莫名有些诙谐的狼狈。
苏春大气都不敢出,他心死的向姜如月投去了一个遗憾的眼神。太子的秉性他是清楚的,从未有人能够如此拂他的面,多少自作聪明的人死于他的手下,睚眦必报,虚荣卑鄙。
姜姑娘恐会…
李洵不怒反笑,苏春半边身子都麻了,耳边闻笑声都觉是地狱恶鬼。
姜如月垂下眼睑,缓了缓才轻声说:“抱歉。”藏在袖中的手渐渐攥紧,她确实冲动了,这是不对的,她认。
李洵嘴角勾起一丝玩味,藏起眼里的暗爽和得志,抚了抚额前碎发,温声摇头,“姜姑娘对孤有戒备那是自然,如若设身处地换位思考,孤想必也一样。”
苏春目瞪口呆,不敢说话。
姜如月循着话落望去,李洵好似知道她会看他,明明是他吃瘪,此刻却还一副温柔模样。他满目含笑,微微向她歪头,无声朝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苏春不动声色的站在李洵身后,看向姜如月的眼神更为复杂,她没听清的话,他听的一清二楚。
“你逃不掉的。”
…
姜如月后续并没有和李洵拉扯很久,她的所有问题他虽是一一告知,但却无一有用。
可唯一一事让她心绪难安。
李洵从暗格里拿出了另一封信,是师父的字迹,和阿烟所说一般,师父因为体内毒素前往天雪峰修养,可师父却在信中说要她在遂京等她回来。
日落倾斜,黄昏落雁。远处望去,宫角宛若立在巍峨的山峰之中,高墙窒闷,望不到尽头的孤寂。女子一袭青衣,风中矗立不语,脚步停歇,仰头窥不见青山。
师父…阿月不知要如何。
苏春拿着狐裘上前给男子披上,李洵凝重地望着那个清瘦的身影。此刻只要姜如月回头便能发现他一直站在观月台望着她。
“观月…”李洵意味深长,缓慢地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两个月前。
床榻上的男子神色疲惫,散落一地的衣裳,女子贴身小衣,亵裤…难以言喻的味道气息久久不曾散去。
身旁的女子累至昏睡,李洵嫌弃地推开贴上来的肉骨,蹙眉起身。
张戈卿来的时候,他眼尖地发现不对劲,但殿下要的东西他拿回来了。七皇子确实很宝贵这幅画,害他废了好一些时候。
“殿下,您要的画。”张戈卿将目光从那胸膛上的红痕移开,低头双手呈上。
李洵疲惫的眼中似被点燃,微光轻微晃动着,他点头应下,接过画,轻轻打开。
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张戈卿见人半天未曾发出声响,不由狐疑,难不成他把事办岔了。他没忍住出声:“殿下?”
李洵似沉醉其中,眼里的痴迷烧心挠肝,小腹猛地窜起的欲望似要将他逼疯。
张戈卿也是男人,耳边听着不对劲,更是大气不敢出,甚至不敢再出声过问,只是他对于画中之物的好奇愈演愈烈,那画里究竟是什么?七皇子如此宝贝,太子也对其痴迷。
难不成是什么异域圣女不成?这事他听王国公在朝堂上提过一嘴,说西域进贡的美人乃世间罕见,此生得此良人,当真快活。
李洵神色暗沉下来,摈弃脑海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将画小心翼翼收起,紧紧攥在怀中。张戈卿本还想看看,显然没给机会。他心里也不由犯起嘀咕,至于嘛?不就是个美人嘛,殿下也真是的。
老七阿老七,原来你竟还藏着这样的珍贵之物。本只是想看看是不是王国公之女,没曾想竟歪打正着了一个如此绝色。难怪老七不近女色,身边有此姝色,心怕是再也装不下旁人。
李洵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魂牵梦萦,一整个魂不守舍。
哪怕如此,他和王国公的关系依旧要走下去,王芝仪这里他是放心了,他反复试探、故意接近,这位嘴硬心软的贵女,虽面上抗拒他,心却已经开始向他示软了。李洵偏头望去,苏春说那是她听闻他头疼犯疾,特意寻来的偏方,声称包治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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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冷笑,漠然起身,望着那隽秀的字迹,密密麻麻一片,她竟愚蠢至此。
苏春有些看不下去了,王小姐毕竟是王国公之女,这种小事下人来做就是了,何必亲自动笔,这般亲力亲为换来的只有冷嘲热讽。脑海里不由浮现书房里秀美婉约的女子正襟端坐,仔细落笔,其字迹承载一片真心。
只道真心给错了人,注定遗憾。
李鹤清察觉到不对劲,有人在下一盘大棋,他只怕早已不知不觉落入棋局之中。他知道是李洵将画拿走的,师父却要他装作不知,不要打草惊蛇。
处处透着不对劲,李鹤清最后一次见玄砚冰,是在李洵于朝堂上公然向王国公示好、求娶王芝仪之后。
一语惊起千层浪,苏冶满目郁色,王祗辛也有些无奈。他心里是更看重七皇子的,和七皇子接触过几次,打心里觉他是个有才有谋之人。
满朝瞬间窸窸窣窣起来,苏冶脚底像浸在寒水里,凉透了。心里甚至有些气愤,可恨来恨去,他最该恨的不就是他自己嘛。当初未能坚守本心,投靠太子,现如今被抛弃也是必然。
李胤目光幽深,从李洵和李鹤清之间扫过,最后落在王祗辛那张有些过于淡定的脸上,缓道:“王国公意下如何?难不成是洵儿自作多情,爱卿别怕,强扭的瓜终究不甜,朕也不喜这种行为。”
此话一出,满朝皆默。
王祗辛后背僵硬,他怎会听不出皇上话里的施压,脸色猛地煞白,连连跪下,恨不能将头埋入地里。他话尾发颤,“臣惶恐……太子那矜贵之身,是臣荣幸之至,何来不满?是臣太过喜悦,故而一时呆滞,万不是那般不识好歹之人。”
雪淑殿内,女子仰头望着浓浓乌云,乌云翻滚之下,好似要将她包裹,令她感到窒息难受。玄砚冰垂下眼,变数要来了,那人竟然还活着,竟然就在她的身边…
李鹤清来时,玄砚冰什么都没说。女子倚靠在贵妃椅上,淡声道:“柏舟,此番是为师的过错,是为师连累了你们。”
李鹤清不知其意思,他皱眉想追问下去却被女子给推了回来,玄砚冰一针见血,“王国公并不喜太子,他更看重你。”她身子坐正,拿起温茶,微微抿了抿,眉眼舒展开怀,“皇上势必不会让你一人势力壮大,两人相互制衡,一人过高过低都不行。”
“所以父皇那番话是有意为之。”师父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李鹤清眸色微沉,他一直都知道父皇在暗中借力。
玄砚冰点了点头,她叹了口气,似在交代后事,“柏舟,你要走的这条路势必艰难,为师惭愧于此事之上助不了你分毫,甚至还有些遗憾当初应该教你剑术,和阿月双剑合璧…”
李鹤清在听到姜如月时,眉眼松动柔和下来,他摇了摇头,嘴角上扬,“师父哪里的话,在三清山的柏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有师父、师姐、师兄,那是柏舟幼时不曾感受过的温暖,玄谷门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柏舟的家人,是最最重要的存在。”
玄砚冰眼里渐渐泛起水花,眸光微润,女子猛地起身,背过脸去,不愿让弟子看到眼里的心酸。
李鹤清心里有些担忧,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师父好似有话想和他说。身影彻底消失之前,他忍不住担忧回头,视线定住之际,他好似望见了一抹黄色衣角走过树荫,转瞬便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