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闺梦恶人 > 51. 梦还凉
    廊下灯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娘子,我们真的不走了吗?”阿淼望着浓蓝的天色,忍不住又问。

    闻鹊面色黯然,没有即刻答话,只是慢慢抬起手,将鬓间的钗子一支支拔下来,搁在妆台上。

    金玉叮当,清脆而空洞,似什么东西在逐渐松散,再也拢不回去。

    阿淼目光追着她的动作,担忧不已。

    “不走了。你明日得空,替我去告诉郑玄,不必离京探寻,国公平安。”

    阿淼微愣,旋即眼睛一亮:“真的?”

    “嗯,他传了消息来。”闻鹊说着,取下最后一支钗,放入妆匣,轻轻合上盖子。

    碎发落在颊边,她抬眼,镜中的自己眸中无光,像是两潭舀去大半的浅水,一眼便可望见寡淡的底。

    阿淼瞧着她的神色:“国公平安归来,娘子……不高兴吗?”

    闻鹊侧过脸,对阿淼笑笑,那笑意极浅,落不进眼底:“我没有不高兴,只是近来太累了。”

    阿淼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早间娘子还好好的,虽精神不盛,却还撑得住;自打从薛娘子的医馆回来之后,整个人便像是被什么抽空,兴致缺缺,始终魂儿不在。

    她努力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事,可头脑昏昏,医馆中的事像一团雾,什么也想不起来。

    窗外夜虫鸣叫细碎。

    闻鹊梳洗过,阿淼退出去,带上门。

    黑暗里,闻鹊心乱如麻。

    严夔活着回来了。

    她念了又念,试图从这七个字里找到一点该有的欢喜激动。

    她想象严夔的样子。

    他纵马归来,玄色的衣角在风中翻卷。

    他眉宇间尘色未洗,却在望见她时,眼底登时窜起一簇明焰。

    他会翻身下马,疾步走来,唤她元元——

    闻鹊在心中反复将那道影子描摹。

    涯云深阴毒的声音却猝不及防插入,将那片温柔碾得粉碎。

    “世上能解朽骨之毒的,唯我一人。”

    “你嫁给我,我便替你解毒。”

    “小鸟,你只有三日考虑,我耐心有限。”

    闻鹊睁开眼。

    她蜷起身体,夏夜沉闷,她裹着薄被,却手足冰冷。

    五年......

    她至多再撑五年。

    曾经在樱桃树下,她设想过许多日后的图景。

    严夔陪在她身边,不必多热闹,无需锦衣玉食,只要有个安静的小院子,春日晒晒太阳,冬天拢着手炉说话。

    可连这点寻常,竟也成了无从企及的奢望。

    闻鹊慢慢呼出一口气,胸腔里仍似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坠得她喘不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只知道她陷入了一场心碎的春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开阔的草甸上。

    天色极好,云白日暖,阳光从云缝间倾洒,将草甸染成淡淡的金色。

    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闻鹊回过身。

    严夔衣袍猎猎,眉目清峻,他看见她,长臂一伸,便轻而易举地揽住她的腰。

    闻鹊惊叫半声,旋即被他带上马背,揽入怀中。

    马背颠簸,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堪堪坐定。

    他单手握住她腰身,嗓音微哑,是一路风尘的沙砾感:“在这儿等我?”

    闻鹊说不清楚。

    她在梦里也说不清楚,鼻尖被他颌上的胡茬蹭痒,眼眶却莫名酸涨。

    马背还在颠,她抬起脸,他顺势俯身,两片唇便磕碰在一处。

    颠簸使得亲吻时合时离,带着点疼,却谁也没有退开。

    闻鹊心里积压的委屈、思念、惊惧、疲倦,忽然有了宣泄的缺口,汹涌而出,她主动加深了这个吻,扯住他领口的手指愈发用力。

    就像是明知留不住,才如此拼命。

    马蹄渐歇。

    两个人滚落在柔软的草甸上,草叶清香的气息扑鼻而来。

    日光将一切都晒得鲜活。

    除了她这个寿数将近的人......

    泪意在眼底打转,闻鹊勾紧了严夔的脖颈,几乎挂在他身上,闷声道:“多抱抱我,好吗?”

    她声音低闷,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向他撒娇。

    严夔失笑,手臂收紧,下巴蹭过她头顶:“本就没打算放开你。”

    闻鹊埋在他颈窝里,沉默片刻,慢慢开口:“那你把衣服脱掉。”

    “嗯?脱衣服?”严夔低头看她。

    闻鹊没有仰脸:“快脱掉。”

    严夔没有拒绝,解了腰带,又褪去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

    闻鹊慢慢抬起眼,看着他。

    看他肩膀的弧度,看他锁骨的轮廓,看他胸口那道旧年的细疤,看那颗碎玛瑙一般的小痣,看他偏转过来时暗藏疯狂的眼神,直到刻入心里。

    闻鹊咬唇,稍稍抬起腰,翻身跨坐在他腰上,双手撑着他宽阔的胸膛。

    严夔喉结重重滚动,眸中暗色似弦绷到极限:“元元……”

    “嗯。”

    严夔神色复杂,伸手将她腰肢拉离那处:“你无需勉强自己。”

    闻鹊摇头,俯下身去,肌肤相触,她闭上眼,感受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没有勉强。”

    “严夔,我想要你。”

    她语气轻缓,却直接,近乎赤果坦荡。

    严夔沉默着抬手,与她十指交扣,指节微微收紧,随后,他将她翻了个身,撑肘抵在她身侧。

    “说不勉强,可你看起来并不开心。”他眉心微蹙,“我不在的时日,发生何事了?”

    闻鹊漆瞳微颤。

    哪怕在这样的时刻,哪怕她已经主动到如此地步,严夔依然会以她的感受为先,捕捉到她心中最深处、最细微的酸楚。

    可他若知晓她与另一个男人的过往,知晓她命不久矣,还会待她这样好吗......

    闻鹊不愿用最卑鄙的想法揣测严夔。

    可她就是懦弱,就是不敢赌,不敢赌丑恶面前还会有真心尚存。

    这样的温存,大抵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了……

    闻鹊鼻腔发酸,她咬牙侧过脸,避开他的目光,攥住他腰上的系带。

    “元元——”

    她似没听见,两只手往下拽了拽,义无反顾。

    严夔要拦,她抬眼看他,委屈又倔强:“你不想要我吗?”

    “我当然想要,元元,”严夔伸出手,掌心贴上她脸颊,目光疼惜,“可你今日好奇怪,你是真的想吗?不是委屈自己,不是拿这种事置气,是发自内心的吗?”

    闻鹊呼吸一滞。

    她张了张嘴,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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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不出话来。

    是委屈,也是因为爱与贪恋。

    可她说不出口,她怕什么都藏不住,藏不住她只剩五年的真相,也藏不住与涯云深的旧事......

    她走投无路,只好拼命地多要一点,多留下一点,哪怕只是在梦里。

    闻鹊抓住搭在她面颊上的那只手,慢慢向下,将唇轻轻贴在他掌心。

    轻似落羽。

    严夔手指微微收紧。

    闻鹊听见他喉间动了下,气息变得深沉而绵长,像压抑许久的东西终于倾泻。

    他道了声好,随即反扣住她的手,将她往上带。

    草甸上的日光晒得人昏昏沉沉。

    梦中的五感愈发模糊。

    严夔一度失控,闻鹊却感受不到其中欢愉的滋味,她只是紧紧抱着严夔,像是抱住这个人,便能抱住那些她无法拥有的日子。

    可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抱得再紧,也只是攥了一把流沙。

    寒意还在悄无声息地渗入,即便在这火热的梦里,即便严夔密不透风地覆上来,那寒意也不曾散去,只是短暂地被他的灼热压住,像积雪压在热灰上,底下仍是冰冷一片。

    闻鹊将脸埋进他颈窝,睫毛濡湿,眼眶滚烫,泪意在眼底积压许久,终于,还是悄悄落了一颗。

    “弄疼你了吗?”严夔动作骤然停住。

    闻鹊来不及遮掩,用力摇头,将所有狼狈和心事重新埋入他的怀抱。

    严夔深深叹口气,没有追问,只是低头,将唇抵在她发顶,静静地停了片刻。

    “元元,日后见了面,你把一切都告诉我,好不好。”

    “日后......”闻鹊喃喃。

    “嗯,很快的。”严夔抽身出来,亲亲她眼角,“元元很快就会见到我。”

    闻鹊强扯出一丝笑:“那你要好好的。”

    好好活着,不要恨我......

    也不要忘了我......

    严夔不知她藏在心里的后半句,笑着揉揉她的脸,捞过散落一地的衣裙,盖在她身上。

    天色将明未明,窗棂透进鱼肚白的熹微,朦朦胧胧。

    梦里的燥热犹在,可坐起身来,余温便迅速散去,只剩冰凉。

    闻鹊怔怔地盯着帐顶,好半晌,才从梦中抽离。

    阿淼闻声入内,见她已经坐起,忙上前道:“娘子怎么醒得这般早?不若再补眠一会儿?”

    闻鹊摇头:“不必,想来二叔母已经起身了,我有事同她说。”

    阿淼瞧着她依旧恹恹的模样,还想再劝,可对上她决绝的目光,只好住了口,取来帕子来服侍她净面。

    热意熏来,烫得眼眶发酸。

    闻鹊将那点酸意压下去,放开帕子,再度望着镜中自己的脸。

    眼下发青,但神情干净,看不出昨夜的心碎狼狈。

    结束了......

    梦结束了,她和严夔也结束了。

    没什么好留恋的。

    本就是靠欺瞒和控制才得来的爱,算不得数的。

    她要做的,只有活着和报仇......

    闻鹊在心里反复劝诫着自己,苦笑着,平平开口:“阿淼,你等下去寻郑玄,把国公平安的消息带到,再替我传一句话吧。”

    “告诉他,往后不必再替严夔送东西给我了。不论什么,我一概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