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闻鹊缓缓开口:“区区九品校书郎,也配与我谈婚事?”
涯云深无奈地笑出声。
他松开禁锢闻鹊的手,将她身子掰过来,与她面对面。
“两年不见,我的小鸟竟势利了许多。”他目光似在打量一件心爱的玩物,惋惜道,“官阶嘛,总还能再升。可你的命,却只有一条。”
闻鹊面色森冷,一字一顿道:“你此话何意?我若不嫁你,你便要杀了我么?”
“我怎么舍得。”
涯云深抬手,指尖慢慢拂过她的鬓角,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
闻鹊偏头躲开,他手指悬在半空,唇角微弯:“你若死了,这世间该多无趣。”
说着,他眯起眼,瞧着她嫌恶的神色,忽然低低一笑。
“虽说……我的确很喜欢你那副漂亮的剑骨。”涯云深说着,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闻鹊锁骨的位置,眸色幽深,“真想剖开来好好瞧瞧,是怎样的骨相,才能养出你这般烈性。”
寒毛倏地竖起。
涯云深的目光就像毒蛇吐出的长信,沿着她肌理骨骼一寸寸描过去,痴迷近乎虔诚。
闻鹊胃中一阵翻涌,挣扎道:“你疯了!”
“疯?小鸟,我这是爱你呀。”涯云深说这句话时,语气坦荡,神情真挚,若不知前因后果,旁人只怕真要当他是个痴心郎。
“无忧阁是我三代祖业,你不喜,我便做局舍了。”
“后来得知你是世家贵女,我便寒窗苦读,去赶考,去做官,去讨好你的家人,结交你的朋友,只为有朝一日,能名正言顺地将你娶回来。”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她锁骨处,唇角轻扬:“至于你那块骨头,大不了待你寿数尽了,我亲手为你收殓,届时再取来瞧瞧也不迟。”
恶心感如潮水般涌起。
闻鹊险些当场呕出来。
她死死咬住牙关,指甲嵌入掌心,拼命忍住冲上喉间的那股酸意。
闻鹊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刃:“严夔至今未归,是不是你的人下的手?”
涯云深笑意淡下,眸中温润的光泽迅速褪去,露出阴沉的底色:“还在惦记你那位未婚夫呢。”
他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极淡的冷意在字句间游走。
“他知道我们做过三年夫妻么?”
闻鹊浑身一震。
涯云深将她紧张的反应尽收眼底,慢慢勾起嘴角。
“瞧你这神色,想必他还蒙在鼓里吧?”他低下头,逼近她的面庞,声音如刀刻骨,“看来你心知肚明嘛,若他知晓你我同床共枕了整整三年,知晓你身上都是另一个男人的味道,定然不会再要你——”
“你闭嘴!”闻鹊嗓音几乎撕裂。
涯云深的羞辱就像淬了毒的银针,猛然扎入闻鹊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刺痛入骨,闻鹊紧紧咬住唇,喉间苦涩。
不是没有想过。
她早就想过了。
从严夔说出“我心悦你”的那一刻起,她便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想过这件事。
和涯云深的过往就像一团洗不掉的污渍,深深嵌入骨血,无论她如何隐瞒、如何逃避,它都在那里,令人作呕。
可她不愿认。
她情愿一辈子装聋作哑,也不愿。
涯云深微微后仰,姿态散漫:“生气了?”
“你不配。”闻鹊不愿示弱,咬牙越过那些羞辱,继续质问,“今日你必须说清楚,是不是你对严夔下的手!”
涯云深摊了摊手,笑意凉薄:“不想叫燕国公活着回来的人,太多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将些消息透给了该知道的人罢了。至于那些人有没有得手……”
“我可不知晓。”
“卑鄙!”闻鹊忍不住,一巴掌重重掴在涯云深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空荡中炸开,涯云深左颊迅速浮起通红,他缓缓转回头来,却不以为忤,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仿佛方才那一掌只是情人间的嗔怪。
“打完了?”他温声道。
闻鹊掌心火辣辣地疼,浑身都在发抖。
涯云深笑意平静而温柔:“小鸟,你与其替他操心,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
“你三年前中的毒,至今还没解全。”涯云深声音沉了下来,不再玩笑,“以你如今的身子骨,至多再撑五年。而世上能解此毒的人只有我。”
闻鹊身子僵硬。
寒意从足底蹿来,一路攀升,直灌发顶。
她张了张嘴,咽喉却像被什么掐住,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危言耸听。”
涯云深直直地看着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正色:“你身上不是常年畏寒吗?每回来小日子,便会疼到晕厥。”
闻鹊瞳孔微缩。
涯云深步步逼近,闻鹊后背撞上冰冷的板壁,退无可退。
“旁的医师瞧过你的脉象,大约会说你沉寒痼冷,难有孕息,叫你多进温补之物好好调养。”涯云深俯身,与她平视,“可那不是寒症,闻鹊。那是毒。”
“我为此毒取名为朽骨,入体初时不过畏寒体弱,与寻常妇人症候无异,任谁也看不出端倪。可拖久了,毒入骨髓,你便会缠绵病榻,形销骨立,行走坐卧皆无法自理,连翻个身都要旁人搀扶,直至——”
“油尽灯枯。”
闻鹊攥紧身后板壁的边沿,冷声道:“这些症候,不过是那些年遭避子汤灌坏身子罢了。”
“你以为是避子汤?”
涯云深轻叹摇头,似有几分委屈的无奈:“寻常人家的避子方子,用的是红花、水银一类,喝久了自然伤及根本。可我给你用的,哪一味不是温良之物?当归、白芍、茯苓,不过稍加配伍,暂抑孕息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小腹的位置,眸色幽幽。
“我原想待时机成熟,便停了那方子,孩子落地,你纵有千般不甘,也断无抛夫弃子、只身出走的道理。”
“只可惜,你跑得还是太快。”
涯云深感慨的语气,仿佛在叹一桩未竟的美事。
他竟想同她生孩子?!
用孩子拴住她,逼她就范吗?!
闻鹊恶心得透彻,手臂发麻发涨。
她声音发颤:“涯云深,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信。”
涯云深看着她:“三年前的冬月,有户富商寻到无忧阁。”
闻鹊一怔。
“那人要娶刺史的庶女谋官,想将发妻除去,可他岳丈是条地头蛇,不便招惹,更不好糊弄。”涯云深语气淡然,近乎残忍,“他便来求一味慢毒,让人瞧着像是妇症不愈,缠绵几载,油尽灯枯,谁也查不出端倪。”
“我花了月余研制此方,成了之后,总要试上一试,才好交付。”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闻鹊脸上,平静如水:“这药在敦伦时种下,见效最快,我便在你身上试了试。”
耳畔嗡鸣骤起,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闻鹊想说他在撒谎。
可她说不出口。
时间对得上......
三年前,冬月......
涯云深对那种事向来克制,每旬只一次,雷打不动。
有一夜,她事后很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里渗进来,细如发丝,悄无声息,透着古怪的冷。
她以为是入冬了,身子虚。
不料从那以后,她便开始畏寒,癸水也愈渐古怪,不止稀少紊乱,一年之中竟只来三四回,颜色也慢慢异样,头一年尚且还是暗红,第二年往后,便近乎黑褐。
每回来时腰腹剧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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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拿钝刀在骨头上来回地磨,疼到呕吐,疼到昏厥。
有一次,她跌在地上,蜷了整日都没力气站起来,冷汗浸透三层,最后还是涯云深找到她,抱她回到榻上。
她记得涯云深当时的神情,指尖搭在她腕上,不像担忧,倒像在计算什么的。
那时,她只当他冷漠惯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抵是在观察药效。
后来,她信不过涯云深,曾偷偷请了外头的郎中来,开了暖宫的方子。
可苦涩的药汁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头几日似有好转,身上暖了些,可至多五六日便故态复萌,甚至比服药前更冷。
闻鹊接连换了六七位郎中,都是一般说辞。说她寒入胞宫,是久服避子汤所致,慢慢调养便是。
她便也信了,恨的是避子汤,怨的是这副不争气的身子。
今日才知晓——
那些郎中没有说错,她的脉象确是沉寒之症。
可病因不是避子汤。
是涯云深亲手种进她身体里的死期。
闻鹊缓缓松开紧攥板壁的手,指节青白,微微发颤。
她盯着涯云深那张温润无害的面孔,喉间涌上比恶心更深的寒意。
朽骨......
闻鹊张了张嘴。
她想反驳,想怒斥他卑鄙阴险,可可脑中一片空白。
忽然得知自己寿数将近,迷茫铺天盖地,并非恐惧和愤怒可以掩盖。
她像是走在一条她自以为没有尽头的路上,走了许久许久,却被人告知,前方三步便是悬崖绝路。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像一潭死水。
僵持不下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街上高声叫嚷,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此起彼伏。
“快看!好大的烟!”
“哪里走水了?红的!”
“崇仁坊那头!是不是着火了?”
闻鹊一惊,猛地推开涯云深,跌跌撞撞地扑向窗户,推开那窗扇。
暮色初合,崇仁坊西侧的方向,一簇红烟正腾空而起。
殷红如血,轰轰烈烈,恣意张扬,像一朵盛放的红莲。
他还活着......
闻鹊扶着窗棂,盯住那抹渐渐升散的红,嘴唇翕动。
她以为自己会欣喜难抑,可绝望丝毫不减。
这一簇红烟来得太迟了。
迟到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死期。
迟到她连欢喜都成了奢侈。
严夔活着回来了。
可她呢?
她要怎么办?
她身中奇毒,寿数将近。
闻鹊缓缓垂下眼帘,睫毛微颤。
严夔若知道她只剩五年好活,知道这毒是在她同旁的男人欢爱时所中,他会不会后悔?
后悔自己舍弃泼天荣华,冒着欺君死罪赶来赴约,却只接回一个短命又不堪的妻子。
红烟散入暮色,绚烂,也残忍。
闻鹊怔怔,眸中隐有泪光浮起,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身后,鬼魅般的脚步声靠近。
涯云深走到她背后,低头端详着她的神色。
他看着她眼底薄薄的水光,看着她咬得发白的嘴唇,看着她扶在窗棂上微微发颤的手指。
他勾唇,俯下身时,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世上能解朽骨之毒的,唯我一人。”
“那些郎中也好,太医也罢,连此毒的名字都不曾听过,遑论施治。你便是将整座太医署翻过来,也寻不出第二副解药。”
“你嫁给我,我便替你解毒,只需一年,便可保你身子无虞。”
阴毒的气息拂在她耳畔,似叹似笑。
“闻鹊,我不计较你对旁人动过心,忘了他,往后,我们白首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