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闺梦恶人 > 52. 广兴寺
    马蹄声碎,犹如密雨敲石。

    严夔伏低身子,夹紧马腹,催到极致。

    他连续跑了三天三夜,如今□□这匹枣红驹已口吐白沫,四蹄发颤,他却仍无法松懈停歇。

    那晚的梦就像一团火,烧得他坐不住。

    梦里的闻鹊太不对了。

    尤其是她的眼神。

    闻鹊漂亮的眉眼,他闭上眼就能描摹出来。

    瞳仁漆黑,素日里灵透剔亮,看向他时,总带着不服气的倔,带着嘴硬心软的别扭,偶尔流露出的柔意也极为克制,像是舍不得给多,又忍不住给予。

    可在梦里,那双眼睛是空的。

    像是在道别,令他心惊肉跳。

    严夔紧攥缰绳,指节青白。

    闻鹊一定是出事了。

    一定是遇到了无能为力的绝境,才会这样,不说,不闹,也不求救,只把所有委屈都藏进沉默里,还笑着对他说没事。

    到底遇到了什么?

    为何不告诉我?

    严夔咬紧牙关,狠狠一抽马鞭。

    长安,闻宅,清晨。

    云鬓高绾,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闻鹊不施粉黛,只在唇上薄薄点了层口脂。

    “娘子当真要去和涯郎君相看?”阿淼忍不住问。

    闻鹊对镜理了理鬓角:“当真。”

    “可国公不是平安吗?娘子怎么——”

    “阿淼,涯郎君能治我的病。”闻鹊淡声打断。

    阿淼一怔。

    闻鹊从铜镜中望了她一眼,目光清淡:“我身中奇毒,当下唯涯郎君能解,此事你莫要声张。”

    “毒?”阿淼大惊失色,“什么时候的事?”

    “是遇见你以前的事了。”闻鹊起身,裙裾曳地,“阿淼,你只需记住,往后若见我与涯郎君往来,不必忧心。我不会委屈了自己。”

    阿淼张口欲言,可对上闻鹊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到底什么也问不出来。

    她怔怔地看着闻鹊步出内室。

    娘子背影纤细,裙角在晨光中微微摇曳,曾几何时,她身边总有一抹极登对的身影。

    可如今......

    阿淼莫名鼻酸,垂头跟上。

    与涯云深约定的地点,在城南的广兴寺。

    闻鹊马车停在门前,他人便迎了上来。

    涯云深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袍,木簪束发,清雅得有些刻意。

    他引她到寺院后山的一处亭子,笑意深深:“我的提议,你到底是想通了。”

    闻鹊落座,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这些日夜,她翻遍医书药典,遍访名医暗医,得到的答案,尽与涯云深所说一致。

    她想活命,就必须答应涯云深的条件。

    “我答应嫁你。”闻鹊目光不移,“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我要你先开始解毒,至少让我看到成效,而后再议亲事。”

    涯云深大方道:“成。”

    “第二,成亲之前,你不得碰我。”

    涯云深端茶的手微顿,目光幽幽落在她脸上,片刻,弯了弯唇角:“也行。”

    “第三——”闻鹊声音中多了冷意,“你我议亲之事,在我点头公之于众前,不得外传。”

    “不得外传……”涯云深拖长嗓音,似笑非笑,“你是怕谁知道?前未婚夫么?”

    闻鹊没有答话。

    涯云深也不追问,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她面前。

    “罢了,只要你肯留下,什么条件,我都应。”

    闻鹊没有多附和,只是微微颔首:“那便从今日开始解毒吧。”

    此后的日子,闻鹊每隔两日便到广兴寺看诊。

    她待涯云深的态度与从前判若两人,温顺,柔和,恰如其分地配合着他,等着他松懈警惕,在自以为情深时,将解毒的关键透露。

    但涯云深的防备心还是一如既往地重,在经历过她的一次逃遁后,甚至更胜从前。

    每次给她调药,他总会将药渣当场焚毁,从不留半点痕迹。

    他们就像远远相望的鹰与蛇,各怀鬼胎,均不松懈,只能盼着自己比对方更耐得住性子。

    日子一天天地过。

    渐渐地,闻鹊与涯云深见面也越来越勤,无需看诊的日子里,她会主动邀他来宅中饮茶,有时涯云深在禁内值夜,她便差人送几碟小菜。

    她演得循序渐进,滴水不漏。

    连涯云深这般精明的人,偶尔也会恍惚。

    恍惚闻鹊是真心实意地接受了他,像一株逢春的枯木,在他面前慢慢舒展开来。

    又过数日。

    广兴寺后山,涯云深正倚在廊柱下翻书,见闻鹊翩然而至,便笑着起身。

    “今日气色不错,手上也比初来时暖了许多。”他上下打量,满意道,“前几剂药下去,你体内的朽骨已经消退两成,脉象比半月前稳了不少。”

    闻鹊微微欠身:“多谢。”

    涯云深亲手替她斟茶,体贴入微:“谢什么,你是我未过门的妻,我自当照顾你。”

    闻鹊接过茶盏,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上,指尖在杯壁上微微一顿:“你今日没有准备药吗?”

    “今日不饮药,该施针了。”

    “施针?”

    “毒已入骨,汤药只可缓其表,要将毒引从骨髓中逼出,须以银针导引药力。”涯云深搁下茶盏,“你我喝完这盏茶,便去后头厢房。”

    闻鹊垂下眼帘,心中咯噔一下。

    涯云深目光玩味:“怎么?害羞?你身上哪一处我没瞧过?”

    闻鹊指尖骤然收紧。

    恶心如潮水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别过脸去:“你答应过,成婚前不能碰我。”

    涯云深摊手:“我如今是朝廷命官、正人君子,自不会食言。”

    他收了笑,目光柔和:“我针法如何你是知晓的,凭手感即可辨穴施针,届时我以白绢蒙目,不会叫你为难。”

    目光交错,涯云深神态坦荡,倒真似个为她考虑的磊落君子。

    他无疑是喜爱她的。

    早在无忧阁,闻鹊便清楚这一点。

    涯云深对她的执念,从不止征服和占有,的确掺杂着些许扭曲的、偏执的爱意。

    可那又如何?

    他的真心,不过就是毒害她、要挟她、夺走她所有退路。

    若非要解毒,她才不要捧着他的黑心肝卖笑。

    闻鹊咬牙。

    罢了,施针到底不同于喝药,她还能稍稍记下那些穴位,有备无患。

    闻鹊这般想着,将本能的排斥死死压下,终是点了点头:“好。”

    厢房陈设简朴,角落的铜炉中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气味沉静。

    涯云深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匣,又取出一条白绢,当着闻鹊的面,将白绢折了两折,系在自己眼上,系得严实。

    “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你要不要试试?”

    闻鹊没应,目光在他蒙眼的白绢上停了一瞬,便慢吞吞地解了外裳。

    “好了,你过来吧。”她声音淡淡。

    涯云深循声走近,在榻边坐下,指尖轻轻触上她后颈,顺着她的脊柱缓缓下滑。

    闻鹊浑身一僵。

    涯云深察觉到,指腹在那片僵硬的肌肤上缓缓摩挲,力道略重:“这么紧张?你怕我?”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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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碰你一下,你便浑身绷紧,好似我是什么吃人的妖物。”

    闻鹊闭了闭眼。

    涯云深疑心极重,若她此刻退缩推拒,他势必会重新审视这些日子她所做的一切。

    那些嘘寒问暖,那些欲拒还迎,都将功亏一篑。

    她将恶心压回喉底,缓缓坐起身来:“我只是不大习惯。”

    涯云深蒙着白绢的面庞微微侧过。

    下一瞬,他眼前的白绢被闻鹊一把扯下。

    光线猝然涌入,涯云深微眯了眼,喉结一动。

    闻鹊又倾身些许:“你我毕竟分隔两年,如今身份也不同了,总不能似从前那般没有分寸。适应一番,不是应当的么?”

    涯云深笑笑,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绷得笔直的肩背上。

    不论她的嘴上说得多从容,这具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无声地抗拒他的靠近。

    涯云深目光幽暗,眸底暖意退去,露出冰冷的底色。

    “闻鹊,你的身子显然更真诚些。”他声音不再温柔,冷淡又漠然,“恨不得离我八丈远,就这么厌恶我吗?”

    闻鹊眼帘重跳。

    涯云深盯着她,一字一字道:“别怪我卑鄙,小鸟。”

    “是你自己不听话,养不熟,睡不熟,我只能这样栓着你,直到你死。”

    温润的面具破碎,压抑已久的戾气扑面而来。

    涯云深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骨节被捏得微微发酸。

    闻鹊明白,他在等她的反应。

    等她如从前一样露出怯意,等她后退,等她露出破绽,好让他确认,这个女人果然还是没有回心转意,一切温顺全是伪装。

    闻鹊深吸一口气,孤注一掷地吻上了他的唇。

    一瞬间,四下寂静,耳畔只剩檀香灰烬落下的细微声响。

    再忍一忍。

    他疑你,你便让他无从疑起。

    只要能拿到解方,咬碎牙也要撑过去。

    撑过去,就杀了他!

    “砰——!”

    一声巨响。

    厢房的木门从外面被人猛然撞开,门板狠狠砸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震耳的钝响。

    灰尘腾起,门外日光猛灌而入,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闻鹊大惊失色,赶紧推开涯云深,退到榻尾。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尚未分辨出发生了什么,她便对上了门口那道身影。

    逆光中,腰间佩刀被他扣在掌下,手背青筋暴起,压着焚山煮海的怒。

    灰烟散尽。

    严夔难以置信的目光就像一柄烧红的烙铁,贴着皮肉狠狠按下来,火辣辣的剧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发颤。

    闻鹊整个人僵在榻上,脑中轰然炸开,一片惨白的空茫。

    羞耻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她下意识去拢半褪的中衣,可手指发软,攥了两回都没能攥住衣襟。

    素白的小衣堂而皇之地露在外面,像一道无法遮掩的罪证。

    她看见严夔的目光在她身上一寸寸地移过去,落在她褪了一半的外衫,她散落的发,她微红的唇,还有身旁那个男人唇上残留的口脂痕迹。

    以及那张榻上,凌乱的床褥。

    很慢。

    慢得像钝刀剔骨。

    绝望像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闻鹊的咽喉。

    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姿态与严夔重逢,这些天她拼尽全力维持的体面、隐忍、周旋,在这一刻全部崩塌,碎成满地齑粉。

    严夔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他的沉默比任何斥骂都更可怕。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下颌绞紧,喉结每滚动一下,那双漆黑眸中的暴怒便骇人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