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一个壮硕的男人塞入狭小的供案下,属实要费不小力气。
闻鹊本就发虚的身子,折腾这一通,渗了一背的冷汗。
早知闻豫寅时便要放她出来,闻鹊绝不可能纵着严夔整夜留下。
锁链哗啦作响的声音愈发清晰,闻鹊心跳加快,敲敲供案边,飞快地嘱咐:“不论待会儿发生什么,你都不准出来,不许弄出声响!”
案下的男人沉闷而固执地担忧道:“他若打你,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不过是做做样子,你胆敢爬出来,”闻鹊语气然转冷,“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这话比任何军令都管用。案下的呼吸声瞬间一滞,再无半句反驳。
闻鹊又将锦帘扯低些,便不再耽搁,在祠堂门扉开启的前一刻,退回原位安稳跪好。
两名仆妇推开门,冷冽的晨风灌了进来。
闻豫大步走入,扫了眼闻鹊苍白的面庞,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过来用朝食。”
闻鹊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真是奇了,闻豫竟会亲自来给她送饭?
幼时,她每回到闻宅便要跪祠堂,哪怕跪上三天三夜,这个所谓的父亲也不会多看一眼。
定没安什么好心。
心中百般揣测,闻鹊面上却不显分毫。
她缓缓起身,淡声道了谢。
仆妇端来一张小几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
汤饼里加了闻鹊喜欢的胡椒碎,她却吃得心不在焉,一边关注着供案下的动向,一边思索着闻豫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先是雷霆震怒,而后是不闻不问,如今又主动送来朝食。
这番做派,倒像是给死囚送断头饭。
她沉默地吃完汤饼,仆妇上前收了小几和碗筷。
闻豫负手而立,从头至尾不发一言,只冷眼瞧着,直到闻鹊用过朝事,才沉声开口:“你与那京兆孟少尹的前妻薛娘子,是何关系?”
闻鹊不明所以:“前些日子我到胜业坊置办嫁妆,虽不曾买到合适的铺子,倒与薛娘子结下善缘,但我并不知晓她与孟少尹的关系,只见她为人磊落,医术精湛,有悬壶济世之心,我心向往之,便交为好友,这其中,有何不妥吗?”
“昨日午正,薛娘子到你庄子上,你可知情?”
闻鹊镇定道:“知情,我近来理账操劳,昨日昏倒,是薛娘子来庄子上看诊。”
说着,她眼底暗色愈浓:“父亲问这些,可是薛娘子出了什么事?”
“方才孟少尹登门,称薛娘子自去了你那,便一夜未归,要带人搜查你在浐川乡的那处田庄。”
闻鹊心头猛地一沉。
不待她深思,闻豫便强硬地摊开手,语气不容置喙:“一夜未归,算不得要案。孟业麟为个下堂妻,以权压人,公私不分,有辱斯文。你如今受封县君,又是待嫁女,莫惹一身晦气,暂且把田庄各处库房钥匙交来,我打发了京兆就是。”
索要钥匙?
闻鹊感到一阵反胃。那处田庄原本是阿娘的陪嫁私产,库房里锁着的,大多是阿娘生前的旧物遗珍,闻豫这种薄情寡义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踏入阿娘的领地?
她正欲冷声回绝,眼角余光却瞥见供案下那锦帘微微晃了晃。
严夔。
不成,若此时与闻豫闹起来,以他那暴脾气,定会掀了供案冲出来。
心里涌起没来由的烦躁,闻鹊死死掐着掌心,咬牙应了:“钥匙在我房中妆匣暗格里。”
闻豫见她如此识趣,脸色稍缓,却依旧嫌恶地挥了挥袖子:“自打你从江南回来,家里就没一刻安生日子!到出嫁前,你都不准踏出自己院子里半步!”
说罢,他便抬步要撵她回去禁足。
闻鹊立在原地没动,心口狂跳。
她若是走了,藏在供案下的严夔便成了瓮中之鳖。
要想个办法,安生把严夔送出闻宅才好!
闻鹊踌躇着,忽然抬头,嗓音中带上几分凄楚:“父亲,我想在祠堂里再陪陪阿娘,给阿娘的牌位描描金,尽一份孝心再走。”
提及贺氏,闻豫脸色果然阴鸷得骇人。他最恨有人当面提起那个给他带来耻辱的蠢哑巴,更恨还有人惦念她。
“想尽孝?”闻豫怒极反笑,眼中满是戾气,“既然你这么有孝心,那就别只盯着她!这祠堂里几百尊牌位,你要描,就一尊一尊全部描上一遍!描不完,这辈子都别想离开祠堂半步!”
他丢下这句狠话,怒然拂袖而去。
沉重的门扉再度锁死,整个祠堂重新陷入死寂。
闻鹊顾不得腿上的酸麻,连忙扑到供案前,扯开锦帘。
“出来!”她压低声音,劫后余生般长舒了口气。
供案下窸窣一阵,高大的男人弓着背,极其艰难地从那狭小的空间钻出来。
闻鹊看也不看他狼狈的样子,只将那身不成样子的婢女服饰捡起,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像是在处置什么烫手的麻烦:“现在天未大亮,你赶紧走。”
放在挤在案下,严夔将一切听个真切,满眼担忧:“几百尊牌位,你一个人,怎描得完?我留下来帮你。”
“谁要给他们描啊,也只有你这个傻子才信!快走!”闻鹊催促地推推他。
严夔低头凝视着闻鹊,向来冷戾的黑眸,盛满化不开的黏稠,是沉甸甸的不舍。
“至少,让我为贺夫人尽一份心意。”
闻鹊推拒的手指细微一颤。
“走。”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片刻的心软,决绝地拉开两人之间的暧昧距离,“严夔,我无暇与你废话。你若真有心给我阿娘尽心,那就趁现在,立刻马上,从这窗子翻出去。”
“去我庄子上找张嬷嬷,她是我阿娘旧仆,你要赶在闻豫前头,把我阿娘的遗物藏起来。”
闻鹊面容冷得似结霜,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识时务的累赘。
昨夜温存仿佛是一场偷来的梦,梦醒时分,便只剩这刺骨的寒。
严夔心口涩得发苦。
可他不能再纠缠,再多说一句,她眼中的厌烦就要将他溺毙。
严夔默默套上婢女衣衫。
有线头撑不住他宽阔的肌骨,时不时传来嗤啦的响动,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在嘲讽他那颗无处安放的痴心。
临行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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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死心,想为自己再争取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稍显温和的眼神也好。
“薛娘子的事,孟业麟既发动了官府,怕不好收场。我派人帮你暗中查访,早些寻到人,你也能安心。”
“不许。”闻鹊冷声打断他,清凌杏眼中隐约透着威胁,“严夔,薛娘子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只需做好我交代的事,不要节外生枝。”
严夔心头一沉。
他不是没见过闻鹊冷心冷肺的模样,但她待身边人有情有义,从不会这般漠然。
她定然在隐瞒什么,是受了谁的胁迫吗?
这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刺,在严夔心里,又搅又烫。
严夔嘴上应着,深邃的黑眸却燃起两簇幽火,心中算盘愈敲愈响。
见他顺从,闻鹊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去。
严夔不再逗留,足尖在供案边缘迅疾一点,高大的身躯便矫健地腾空而起,悄无声息地落在高窗之上。
他单手撑住窗沿,劲瘦的腰身绷成一道蓄势待发的弓。
回首投来那最后一眼,沉沉的,像淬了火的钩子,带着不容错辨的眷恋,狠狠攫住闻鹊心神。
她仰着脸,心跳又快起来,似也攀上了狭窄的高台,左右摇晃着。
“元元。”
千言万语尽归于这二字,严夔不再多言,身影利落地没入天边那抹微熹的晨光里。
风自窗外灌入,吹动案上的烛火。
对着空荡荡的昏暗祠堂,闻鹊心里也跟着空落,仿佛被掏走了一块,森森冷风穿心而过。
她在失控。
从默许他赤膊留在闻家的祠堂里,到放肆地倚在他怀里取暖整夜,再到方才那一瞬间的心软……
色字头上一把刀,果真讽刺。
不能对他动情......
动了情,她便再也无法纯粹地利用他,掌控他。她会不自主地顾虑他的安危,会为了他退让,会生出无数本不该有的软肋。
更何况——
闻鹊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小腹上。
她这副身子,早被涯云深那些虎狼药糟践得千疮百孔,寒入骨髓,经脉枯败。
严夔如今待她好,是因为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燕国公,总要考虑宗祧承继、香火延绵,纵然他如今喜爱她又如何?
待三年,五年,十年。
当他日日面对一个空荡荡的后宅,当陛下同僚旁敲侧击轮番催促,当旁人家的孩子在堂前嬉闹追逐,他那所谓的深情,还能剩下几分?
他会纳妾,会在旁的女人身上求一个后嗣,然后带着歉意来对她说:对不起,是我对不住你,可你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严家绝嗣吧。
与其等到被辜负的那一日,不如从一开始就铁石心肠,不要奢望。
严夔只能是她手上的一把刀。
她可以爱惜,可以时时擦拭,却绝不能生出缱绻之心。
闻鹊缓缓直起身,踱步到供案前,拾起毫尖干硬的金漆笔。
笔身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他只是一把刀。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