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交代的事暂且忙完,闻鹊同阿淼回了闻宅。
世家族宅虽不比自己的田庄自在,但确实是座遮挡风雨的堡垒。
虽顶着张苍白憔悴的脸,叔母和妹妹们却没多想,只当闻鹊是疲累过度,纷纷送了些燕窝一类,聊表关切。
陆氏最是心疼这个孤女,要亲手给闻鹊炖些滋补的汤水,偏还未拉着人入院子,便有一仆妇紧张兮兮地来传话。
“二夫人,家主在祠堂偏厅候着,命大娘子即刻过去叙话。”
闻家上下都知道,闻豫最不喜这个女儿,主动寻人过去,少不得罚跪责训。
陆氏手指僵了瞬息,张了张口,却总不好忤逆大伯,只能发出一声低叹,目送闻鹊随仆妇消失在回廊深处。
闻氏祠堂,冷香缭绕,光影昏暗,几百尊牌位肃穆而压抑地排列着。
闻豫负手立于香案前,听见脚步声,并未回头,只沉冷开口:“你还知道这祖宗祠堂的门朝哪儿开。”
八年不见,闻豫背影有些许佝偻,闻鹊瞧着却依旧讨厌。
她低低唤了声父亲,不再多言,直接撩起裙摆,不卑不亢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闻豫转过身,精明而严厉的目光死死钉向闻鹊。
见她面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如六年前执意南下守陵时那般,闻豫气极反笑:“你倒是自觉,还知晓自己错了!”
闻鹊淡淡道:“是非自在父亲心里,我如何辩白都是无用。”
闻豫怒道:“逆女!事到如今你还嘴硬!纳征之礼,父母主之。即便这婚事是陛下御笔亲赐,你身为待嫁女,也万不该越过高堂,私自在外接了那严夔的聘礼!你是嫌这长安城的笑话不够多,非要毁了我闻氏百年清名吗!”
闻鹊仰起头,对上父亲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笑意讥诮:“父亲,去岁天家降旨,您为了保全侄女们,便忙不迭将亲生女儿推出去填坑。既然在父亲眼里,我这皮囊血肉不过是换取家族安稳的物件,那我收些买命钱,又有何不可?”
闻豫脸色骤变,正欲呵斥,又被闻鹊高声截断:“父亲口口声声斥我不知廉耻,可您卖女求安的行径,还不是像个青楼老鸨,又何曾顾念过闻氏的体统?”
“大逆不道!你竟敢……”
竟敢将父亲比作那下贱行当!
闻豫气得浑身发颤,他大步上前,从香案侧取下一根浸了油的藤条:“你都叫贺家妇人教坏了!今日我便替闻氏先祖,教教你什么叫克己复礼!”
藤条划破虚空,发出尖锐的唳响。闻鹊紧闭双眼,预想中的剧痛却迟迟未至。
“家主!”有小厮慌张来传,“家主,燕国公严夔来了,候在仪门外不肯走,非要见大娘子一面!”
闻豫手中藤条硬生生停在半空,脸色青红白交替,怒斥道:“荒唐!他当闻宅是西市么?!还未成婚就如此不知避讳,成何体统!还不请他出去!”
“那一尊杀神,管家实在拦不住,四郎君亦是劝阻不成,还被他打了!”
“那凶獠!竟敢动璟儿!”闻豫狠狠丢了藤条,顾不得再看跪在地上的闻鹊一眼,理了理衣襟,大步流星地朝祠堂外走去。
闻鹊心里冷笑。
听见闻四郎被打,闻豫果然无法坐视不理。
闻四郎,是三叔房里的婢生子。但他天资颖悟,十岁时,一手钟王体名冠长安,尽得风流,满身书卷气力压族中嫡系。闻豫不忍良玉蒙尘,力排众议,将其过继来长房,视作闻氏未来的文柄,看得比命根子都重。
这些年,他顶着嗣子的名头,便享尽偏爱。
而闻鹊,明明是嫡妻留下的唯一骨血,在父亲眼中,却只是可以随意牺牲的物件。
闻鹊从前总是想不明白,父亲为何这般恨阿娘,恨自己。
如今心寒透了,她只当父亲生来就是冤家,少见面,便省了力气去探究,去仇恨。
祠堂的门被闻豫命人锁死。
随锁链划过门环的摩擦声一同想起的,还有父亲不准下人给她送水送饭的残忍吩咐。
暖阳阻隔在外,祠堂内,冷香愈发幽冷,层叠的牌位如同一双双冷漠的眼睛,俯瞰着家族的背叛者。
闻鹊瘫坐在冰冷的石砖上,春衫单薄,她身子畏寒,愈发受不住阴翳的祠堂,只好将双臂抱紧,指尖冰凉,连呼出的气息也是凉的。
死寂的幽暗中,闻鹊鬼使神差地想起严夔。
想他身上的灼热。
“真是着魔了。”闻鹊低低呢喃一句。
她近来心思重,身子还虚着,经历了与闻豫的唇枪舌战,此刻只觉眼皮愈发沉重,四肢也跟着钝了,像是泡在寒水里,又渐渐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牵着,往深处坠去。
意识逐渐涣散,陷入一场又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祠堂的阴寒化作无忧阁的烈焰,可那火不暖,舔着她的皮肉,却依然是透骨的冷。
闻鹊无助地蜷起身子,将自己缩得更紧,似乎只有这样,从骨缝里漫出来的寒意便能少几分。
“闻鹊,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急切的呼唤由远及近,伴随着小臂上轻微的摇晃,强行撕开了闻鹊的噩梦。
闻鹊惊叫着睁眼,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
昏暗的烛火下,一个魁梧又滑稽的身影蹲在面前。
她下意识躲远,那人却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闻鹊定睛认出来人,乌瞳不由得瞪圆。
来人穿了身紧巴巴的青灰色婢女服饰,结实的胸肌和宽阔的肩膀几乎要撑裂上襦。平日里冷戾硬朗的俊脸,染了庸俗颜色的胭脂,还局促地顶着两只环髻,傻气压过他通身阴鸷,荒诞得像梦。
“严……严夔?!”闻鹊声音微颤,“你怎么进来的?”
严夔见她身上没伤,这会子还笑得出来,下颌松了松:“翻墙又翻窗,偷溜进来的。我骂不过你们闻家一群大儒,硬闯又怕吓到你家中的姊姊妹妹,可今日若不见你一面,我实在不安。”
闻鹊呆愣许久,终于被这荒诞的场景惹笑,眼角溢出晶莹的泪:“你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的?”
严夔避开闻鹊揶揄的目光,羞得满脸通红:“还不是你那个婢女出的馊主意!当真气煞人!可我......我实在惦记你,只得这般硬着头皮来了。”
说着,他又偷偷在闻鹊视线外瞧她几眼:“对不住,我昨日入宫面圣,今日才听闻你晕倒的事,你现下身子如何?我本带了军医和药材来探望你,却叫那老......叫闻豫拦下了。”
闻鹊轻轻摇头:“青莲医馆的薛娘子已看过了,我没事,只是身子虚。”
严夔一听,连忙将怀里藏着的胡饼塞到闻鹊手里:“多吃点东西,你又瘦了。”
闻鹊嗯一身,低头咬口胡饼,温热的麦香在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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绽放,是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身子不再冰冷麻木,她渐渐放松。
没有情欲纠缠,没有患得患失,就这样看着她吃东西,严夔也觉心满意足。
但细细琢磨,其实,他还不知足。
他想留下来陪着她,可这里是闻氏祠堂,他来此私会闻鹊不合礼法,闻鹊是大家闺秀,未必会容他继续待下去。
严夔磨磨蹭蹭地谈起昨日面圣发生的事,笨拙地拖延着两人相处的时间。
闻鹊吃掉半张饼,目光重新落在严夔那身已经崩线的裙子,男人手足无措的憋屈模样亦尽收眼底。
严夔在情事干净得像白纸,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闻鹊感到好笑,心里蓦地一软。
“你如今升任左金吾大将军,应当很忙吧?”
“还未正式就职,没有很忙。”严夔心跳加快。
他以为闻鹊这是要撵他离开了,一时喉间发涩,连指尖都绷得发紧。
不料,闻鹊只语气平常道:“这里太冷,我不想一个人。”
严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这是要他留下!
男人睫羽重颤,眸光亮得惊人,他喉结狠狠滚了一圈,连呼吸都忘了调匀:“好,好,我陪着你!”
“你等等。”
闻鹊又觉得自己给甜头太快,审视着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嫌弃地皱起眉:“你这身打扮太丑了,还是离我远点。”
严夔眼里的光黯淡几分,可又想到闻鹊嫌弃的是这身衣服,得寸进尺的劣根性占据上风。
他急切道:“那我把它脱掉!我现在就脱!”
闻鹊没吭声,只静静地盯着他。
这无声的默许,在严夔火热的内心中加了一把柴。
严夔拆了头顶突兀的双环,又抹掉脸上可笑的俗粉,三下五除二地扯开胸前系带。
男人利落紧实的肌肉线条随脱衣的动作而伸展,宽阔的肩胛如舒张的鹰翼,向下收束成流畅的倒三角,最后归于一把劲瘦的窄腰,劲而不悍,挺而不拙。
昏黄的烛光在他身躯上镀上暖蜜色的光泽,充满蓬勃的生机。
闻鹊目光掠过那片起伏的胸膛,最终,定格在左侧心口上方,那颗殷红的小痣上。
这颗痣,和他的身子一样,真是百看不厌,勾人,又销魂。
她盯着那点红,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道:“现在你可以再靠近些了。”
严夔心跳漏了一拍。
他屏着呼吸,依言膝行向前,直到两人间不过一拳之遥。
好近......
能看见他唇上的纹路。
她真是昏头了,才在祠堂里这样放肆。
闻鹊闭上眼,慢慢将脸贴在严夔温热的胸膛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都倚过去。
她压低声音,似在给自己找借口:“地上太凉,我困了,就这样睡一会儿。”
严夔轻轻环住她,声音暗哑:“好。”
温热席卷全身。
男人坚实有力的心跳清晰可闻,一下,又一下,沉闷有力,直接擂在闻鹊心上,震乱了她自己的章法。
闻鹊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只是因为太冷,她寻个火炉取暖罢了。
她这样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却几乎不敢睁开眼,不敢直视自己失控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