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闺梦恶人 > 32. 九衢尘
    严夔仿佛淋了一夜的雨。

    汗水浸透里衣,紧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身下潮湿泥泞,似还飘在昨夜的旖旎梦中。

    他掀开被褥,浓重的、独属于男子的腥热猝然溢出。

    目光所及,床褥中央,那片深色的浊污,像一朵开在雪地上的丑陋恶花。

    血气轰地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无地自容的冰冷空白。

    该死!

    第一次留宿在闻鹊的地盘,他本想做得周全些,体面些,至少要让她看到自己沉稳可靠的一面,更喜爱自己一些。

    可他都干了些什么?若叫闻鹊知晓,她会不会又气恼着不理他了......

    天还未全亮,客房四周静悄悄,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热意从脖颈蔓延至耳根,严夔像个心虚的蟊贼,他飞快将榻上罪证一同团起,寻了处僻静角落。

    井水冰冷,刺痛他的指骨,却熄不灭心头猛烈灼烧的羞耻。他埋头揉搓着,一张脸阴沉得似要滴出水来。

    那黏腻的触感,每一次揉搓,都逼着他重温梦中放浪形骸的画面,逼着他直面自己骨子里的脏劣。

    严夔长眸中闪烁着隐忍的羞愤,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手上搓洗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床褥撕碎,仿佛这样,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就能连同这污浊痕迹一并抹杀干净。

    他飞快处理好这一切,却不好将潮湿的床褥晾在院子里,只得溜回客房,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将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悄悄挂起来。

    偏他前脚出了庄子,后脚待闻鹊起身,就有仆妇绘声绘色地向她描绘了燕国公的窘迫。

    闻鹊静静地听着,手中瓷勺无意识地拨着枣汤,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回去了?”

    仆妇道:“国公说府中有要事,晚膳时分再来陪娘子。”

    阿淼笑嘻嘻道:“什么要事,偷偷摸摸洗那种东西,我瞧他分明是没脸见人了。”

    瓷勺在碗沿碰了一声响,闻鹊轻咳叫停两人的打趣。

    她靠在榻上,小口喝着热枣汤,想象着严夔如何做贼一样抱着床褥溜出房门,如何黑着一张俊脸在井边奋力搓洗,又是如何色厉内茬地威胁封口,她也想起他在春梦中笨拙的吻,想起他被自己逼问到面红耳赤的纯情模样......

    静默片刻,闻鹊忍不住笑意,呛了一口。

    热意随咳嗽的动作上涌,白皙的脸颊晕染出绯色,闻鹊支着下巴,望着窗外初升的暖阳,眸色复杂。

    比起五年前的惦念,五年后的悸动并不纯粹。

    女人也是好色的,严夔相貌英俊,身段出众,年纪轻轻封狼居胥,还一门心思地追着她跑,她不是清修的女冠,难免会生出旁的心思来。

    昨夜残存的猜忌和怨怼,已悄然消融在今晨这桩荒唐事中。

    可闻鹊总觉得心底空得慌,她慢吞吞地喝光了热枣汤,又破天荒地塞了两块桂花糕,试图用腹中的饱胀感来消解那莫名的空虚。

    阿淼端来清茶,帮她顺气:“难得见娘子多吃点东西,这桂花糕真的很好吃吗?”

    闻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剩下的你们都分了。账册呢?”

    “已经搬回书房了。”

    闻鹊起身换衣裳:“知晓了,等下你叫师郎君到我书房一叙。”

    阿淼为她梳妆过,便退下去传话。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师寒月推门而入,径直在书案对面的圈椅上坐了,自顾自倒了杯茶:“一大早便传我,不怕你那醋精未婚夫吃味?”

    “说正事呢。”闻鹊点点案角的方向。

    有三本靛蓝封皮的账册整齐摞着,封面无字,唯以暗纹区分。

    “这些是情报产业的明细,你替我走一趟荣嘉公主府,将这些交给赵凝时。”

    师寒月拿起那三本账册,随手翻了翻,皱眉:“银钱出入和人员往来倒是分明,但以公主的野心,她更想掌握暗桩布设吧?”

    闻鹊平静道:“公主若问起账面上没写的,你如实告知便可。”

    师寒月脸上多了几分正色:“这可不行,元元,你自己送虚的,却叫我说实的。她定然认为你有所保留。”

    闻鹊不置可否:“我就是要让她看出来,我不尽心。”

    “公主初掌此局,正是立威的时候。你触她眉头,岂不找罪受?”

    “我是闻氏女,燕国公的未婚妻,”闻鹊语气笃定,“无论我做得多尽心,公主都不会真正信任我。这是身份使然,非人力可改。与其做无用功去讨她欢心,不如把你推上去,做她的心腹。”

    师寒月沉默一瞬,继而笑了:“也是。在旁人看来,我们本该做一对亡命鸳鸯,你却移情别恋,我合该满心怨怼,此时背刺你去投靠公主,倒还真合情合理。”

    闻鹊笑道:“做戏而已,莫当真,这些产业我们将来可要收回来的。”

    “做得太真,只怕那燕国公又要看我不顺眼。”师寒月起身,将三本账册收好。

    闻鹊亦起身相送:“一路当心,公主先前答应过,待我将这些明细交予她,她便把曾投靠她的无忧阁成员名单交给我们。你去时,记得讨要。”

    师寒月颔首:“你也不必过多忧心旧事,能让公主轻易舍弃的人,想必都不是什么狠角色。定然不会再有参水猿那样的二十八宿了。”

    “还是谨慎些好。知己知彼,总不是坏事。”

    师寒月不再多言,推门而去。

    他这一去,便是三日。

    三日间,闻鹊照常理事,白日里核对各处暗桩的回报,入夜便翻看旧档。

    严夔每日傍晚来陪她用膳,两人间的气氛较之从前微妙许多,他不再像先前那般拘谨,偶尔目光落在她唇上,耳根便泛起可疑的红。

    闻鹊心口滚烫,却只当没看见。

    第三日午后,阿淼匆匆进来,手中捏着只窄长的竹筒:“娘子,月仙阁跑堂送来的,说是师郎君托付。”

    闻鹊拧开封蜡,从中抽出一卷薄薄的密笺。

    开头寥寥数语,言公主已收下账册,对他颇为礼遇,又言名单已到手,附于笺后。

    闻鹊将前页翻过,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

    倒如师寒月所料,都是不入流的角色。

    有的是外围眼线,有的是负责跑腿传信的下等暗桩,甚至还有两个是早已被阁中除名的废子。公主能舍弃这些人,确实不算割肉。

    闻鹊一目十行地往下扫去,神色淡然。

    直到视线掠过倒数第三行。

    她目光骤然凝住。

    指尖似被那两个字灼伤,猛地收紧,密笺边缘在她掌中皱出深深的褶痕。

    云翼。

    这名字,旁人瞧着只觉平平无奇,不过是个下等暗桩。

    可闻鹊知晓,这是涯云深曾假借过的名字。

    涯云深狡猾,身为阁主却刻意隐藏身份,常冒用他人名号行事。

    闻鹊还是在无忧覆灭的那一天,才知道他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无忧阁主。

    云翼,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假名。

    因为云是他母亲的姓氏,而翼是他曾经在阁中所代表的宿名。

    为了独占这个名字,他很早就弄死了真正的云翼。

    涯云深......

    闻鹊浑身的血像是在这一瞬被抽干,又在下一瞬倒灌回来,冰凉刺骨。

    她面色煞白,握着密笺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这个所谓的云翼,就是涯云深!

    他没死!

    闻鹊胃中翻江倒海,眼前泛白,险些站不稳。

    她忽然回忆起,自己在无忧阁最后的那段时光,涯云深待她,曾有过片刻的……不同。

    那时的涯云深很少拿她试药,发泄过后会主动帮她清理,尤其是,他竟会允她触碰那些装满毒药的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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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瓶罐罐、翻看他研究毒方的手札。

    甚至,在她毒发痛不欲生时,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竟会反常地搂过她安抚。

    闻鹊曾以为,那是涯云深百密一疏,在情欲迷惘间犯下的致命错误。

    可现在想来,一个阴损到骨子里的人,怎么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

    还有那场大火……

    记忆中火光冲天,恶鬼们嘶吼挣扎,可涯云深就静静地仰在狼藉中,没有丝毫自救的举动,仿佛早已在浓烟中失去意识。

    可他当时没死,这两年来,他也不曾寻她报复。以涯云深狠辣的性子,若不是心甘情愿,他不会纵容闻鹊至此。

    或许无忧阁的覆灭,从不是她一个人的复仇,更是涯云深亲手布置的戏。

    他将杀死自己的利刃递到她手上,然后含笑看着她刺过来,配合她,演了一出死亡的假象。

    或许她的报复,她的逃离,她这两年来自以为是的安稳,大抵,都只是涯云深最残忍的施舍。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他掌中的一个玩物,飞得再高,也挣不断那根看不见的线。

    这样的猜测,远比死亡更令人窒息。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的光斑化作无忧阁漫天的大火,涯云深含笑而阴冷的眼,正透过虚空与她对视。

    周遭的惊呼声变得模糊遥远,统统沉入深水。

    再度睁眼,屋内弥漫着浓苦的药味,闻鹊艰难坐起身,前胸后背都透着虚脱的冷汗。

    “娘子可醒了!”阿淼连忙来看她,拿了个软枕垫在她背后,“您忽然昏过去,真是吓死奴了。”

    “莫扰她,先喝药。”薛娘子端着瓷碗走近。

    闻鹊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光,阿淼撤走药碗,递来蜜饯。

    薛娘子赶紧拦住:“哎,她这药里有黄芩,不可与杏脯同食。”

    阿淼连忙道:“那我去寻些旁的来。”

    小丫头被支走,薛娘子目光沉沉,她坐在榻旁,半晌才试探着开口:“闻娘子,有些话,我本不该多问。但我方才为你施针时,探了你的脉象。”

    “你的脉象虚浮得厉害,内里极寒,是服用大量虎狼之药留下的根底。若有畜生强迫了你,你可万万不能犯傻,为了所谓的名节饶了他去。”

    闻鹊眸光闪烁,捏被的手指紧了紧,她并不想在那令人窒息的过往中反复咀嚼,只是淡淡地敷衍道:“都过去了。往后,我不会再糟践自己的身子。”

    薛娘子见她不愿多谈,长叹一声:“放心,你脉里的这些底细,我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对旁人吐露半字。”

    闻鹊自嘲苦笑:“多谢薛娘子为我思虑,但这种承嗣的事,将来若成婚。怕是瞒不住。”

    薛娘子柳眉一横:“瞒不住便瞒不住!闻娘子,这不是你的错,该千刀万剐的,是那作恶的畜生。若你男人拎不清,为了那劳什子香火延绵负了你,大不了休夫,让他滚便是!你瞧,我把孟业麟那蠢货踹走,反倒更快活了!”

    压抑在心头的阴云被这一席话冲散。

    闻鹊扑哧笑出声,由衷道:“薛娘子洒脱,拿得起放得下,我真心艳羡得紧。”

    “好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了。这药方需得连服七日,不可间断,你好生歇着,我先回了。”

    闻鹊挣扎着想下床:“我让人套车送你,此去胜业坊路途不近,怎好让薛娘子劳累。”

    “不必。”薛娘子按住她肩膀,“我来时,瞧见这浐州乡沿途生了不少野黄芪,我且一路采些回去。”

    医者识药采药本就是乐事。

    闻鹊没再坚持,喊阿淼多拿些诊金,目送薛娘子离去。

    外头阿淼送客的声音渐渐远去。

    闻鹊靠在软枕上,思绪又回到午间的惊魂。

    涯云深......

    再度念起这个名字,闻鹊目光锐利几分。

    既然还敢回来,那就再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