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闺梦恶人 > 68. 天欲雪
    帐幔半垂。

    思绪尚未完全清醒,闻鹊便下意识伸手探往身侧。

    褥面空荡荡,是凉的。

    闻鹊怔了一瞬,拥被起身。

    晨风拂动,将昨夜残留的气息吹散,缠绵的记忆却清晰。

    昨夜的严夔十分反常,每当她想要开口询问,他便悄然用力,将声音阻回她喉间。

    他似乎在瞒着她什么......

    等他回来,她一定要刨根问底才好。

    闻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梳洗更衣过后,走到门前。

    手搭上门扉,往外一推。

    纹丝未动。

    闻鹊加了力气再推,依然推不开。

    “谁在外面?”她沉声道。

    门外声音恭敬:“夫人安好。请您今日安心在禅房静养,不要外出。”

    “为何?”

    “寺中今日有佛事,诸院闭锁,贵人不宜冲撞。”

    闻鹊咬牙:“说谎!”

    “若有佛事,早几日便该洒扫庭除、张设幡幢,这些天,寺中不曾有半点准备!”

    那声音含糊许多:“夫人容禀,此乃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便能封锁诸院?”闻鹊冷声打断,“你当我是三岁稚儿,随口诓骗便能蒙混过去么?”

    门外再无应声。

    闻鹊贴着门缝,隐约听见那人退后几步,似与旁人低声交谈什么,而后脚步声远去,再没了动静。

    她退开半步,手指紧攥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一定是严夔出了什么事。

    否则这些人不会关着她,更不会连一个像样的说辞都编不圆。

    闻鹊重新坐回榻边,掌心尽是冷汗。

    她不知道严夔此刻身在何处,不知道他是否安全,只知道自己若再这样坐以待毙,很难等到什么好消息。

    门从外面闩死了,窗户她方才也试过,不知何时钉了铁栓。

    硬闯是不成的。

    闻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禅房中来回踱了几步,目光飞快地掠过室内陈设。

    再等等罢......

    只要有人进来,她便有机会。

    约莫一炷香后,门外果然响起轻叩声。

    “夫人,请用早膳。”

    门闩从外抽开,吱呀一声,送饭的小沙弥侧身挤入。

    闻鹊坐在榻边,垂着眼,看上去安静而顺从。

    小沙弥对这位柔弱的国公夫人没什么戒心,不料,他刚刚将托盘搁上桌案,一道影子便疾掠而至。

    后脑被猛地一击,他膝盖撞在砖地上,意识褪去。

    闻鹊手腕酸麻,她没有多瞧那倒地不动的身影,将沉甸甸的木观音像搁下,便蹲下身去,飞快地扒那灰色僧袍。

    伪装过打扮,她捡起地上的空托盘,低下头,不疾不徐低推门出去。

    她身量与那沙弥相差无几,又模仿了步态,门外两名僧人并未留意。

    闻鹊将头又低了一寸,错身而过。

    穿过正院,经过夹道,后院的菜圃已在眼前。

    忽然,有沉重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眨眼间,一队玄甲卫从月洞门鱼贯而入,为首之人,竟是赵凝。

    闻鹊心跳如擂,她脚下一顿,连忙垂下头,侧身让路。

    可她不过迈出两步,赵凝的目光已然扫来。

    身后甲叶声骤然加密,两道劲风已逼至背后。

    闻鹊来不及逃跑,肩膀便被人死死按住。托盘脱手落地,僧帽被扯落,乌发倾泻而下,散在灰色僧袍上。

    赵凝低头看着她,眸中并无意外,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闻夫人。”赵凝语调平淡,“请随我入宫面圣吧。”

    “我要先见严夔一面。”闻鹊嗓音干涩。

    赵凝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闻鹊,似在掂量什么,最终开口:“罪人严夔,昨夜入宫行刺先帝与先太子,已被禁卫当场格杀。”

    风从月洞门灌入,发出细碎的声响。

    闻鹊浑身发颤,整个人似被抽去筋骨。

    她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入宫,行刺,先帝,格杀?!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耳中,拼在一起,便轰鸣一片。

    “你……你说什么?”

    “先帝遇刺驾崩,严夔拒捕抵抗,今晨已被格杀于延喜门外。”

    耳畔嗡鸣,闻鹊紧紧盯着赵凝,她盼望着,可以从中找出什么破绽,哪怕是一次眼神闪躲......

    可什么都没有。

    赵凝的目光笃定而冰冷,没有丝毫余地。

    “我不信。”闻鹊摇着头,心绪绷到极限,“我一定要见他,否则,我哪里也不会去。”

    她不断重复着,仿佛只要她说得足够坚定,那些荒唐的话就会变成假的。

    赵凝目光沉沉。

    她不再多言,只抬手一挥,强行将人带走。

    甘露殿。

    龙涎香浓得呛人,混着花木的甜腻,一层层裹上来,似要将人溺死其中。

    上首,凤冠垂珠,珠帘轻晃,映出一张雍容端丽的面孔。

    荣嘉一身明黄,凤袍曳地。

    先帝崩殂,太子亦殁于昨夜,这大周的天下,便一夕间落入她掌中。

    闻鹊仰起脸,却没有行礼。

    荣嘉居高临下的目光缓缓扫过来:“闻鹊,昨夜严夔所为,你可知情?”

    “严夔不会谋反。”她嗓音沙哑,“我要见他。”

    荣嘉语气冷硬:“昨夜宫变,有人趁乱劫走了幽禁西苑的庶人。”

    闻鹊想起严夔昨夜说的那些话,指甲渐渐嵌入掌心。

    荣嘉的目光像一把刀子,在她脸上刮来刮去:“西苑看守的禁卫不下百人,轮换严密,若非宫变,不会失守。严夔声东击西,摆了朕一路,你身为他的妻子,丝毫不知情吗?”

    殿内一片静寂。

    闻鹊咬着唇,牙齿嵌入唇肉:“我不知,也不信。”

    荣嘉目光幽深如井,带着笃定的残忍。

    “嘴硬也无妨。”她慢慢靠回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龙椅上的雕花,“你是叛臣之妻,本该下去和严夔团聚,但朕会留你一命……且看,能用你钓出几条鱼来。”

    闻鹊瞳孔微缩:“严夔......”

    “来人。”荣嘉扬声,“将这逆贼之妻押入大理寺狱,严加看管,不得有失。”

    甲士上前,扣住闻鹊双臂,往外拖去。

    闻鹊拼命挣扎:“你说他死了,那他是何时出的事?受了什么伤?你说!”

    她声音嘶哑而尖厉,在空旷的甘露殿里回荡。

    荣嘉眉心微蹙,抬了抬手:“聒噪。”

    *

    掖庭方向的一处偏院。

    院门前守着四名禁卫,见赵凝来,便齐齐让路。

    风吹过来,白幔鼓起又落下,发出轻轻的拍打声。

    “宫变当夜走水,严夔被困于门楼没能逃出,这便是从灰烬中找出来的。”赵凝说着,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尸体烧焦难辨,你当真要看吗?”

    闻鹊没有答话,目光直直落在那排白幔上。

    赵凝侧开身,让她过去。

    白幔掀开,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焦糊气,混着血腥,又混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一具焦黑的尸首横陈在木板上,面目尽毁,只余炭黑的轮廓,蜷缩在那里。

    闻鹊慢慢蹲下身去。

    她盯着那具尸首许久,目光逡巡,一寸寸地看。

    她记得,严夔右膝上有一道旧伤,足有三寸长......

    指尖颤抖着伸出,触上那截焦黑的腿骨。

    灰烬纷纷坠落,骨骼裸露,焦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出来。

    闻鹊僵在原处,目光空洞。

    她在等。

    等自己的眼泪落下来,等如山倒海的悲痛将她淹没。

    可什么都没有。

    只是胸口堵着,令人喘不上气。

    她不哭,并非因为她不悲,而是因为她实在哭不出来。

    她不信严夔死了。

    就是不信,如何都不信。

    烧焦的尸首可以伪造。

    可如果他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给她一个信号?哪怕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不起眼的记号,藏在这具尸首的任何一处,她都会看见。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曾留下?

    或许……他来不及?

    或许他此刻正藏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等待一个时机......

    他一定还活着。

    只是他被什么事绊住了,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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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来寻她。

    闻鹊胡思乱想着,慢慢站起身,膝盖发软,身子晃了一下。

    “看够了?”赵凝的声音响起。

    闻鹊最后看了那具尸首一眼,什么都没说。

    *

    大理寺狱阴冷潮湿。

    铁门在身后落下,锁链撞击的声响回荡很久,才慢慢沉下去。

    一连多日,闻鹊都魂不守舍,一闭上眼,便会想起那具辨不出身份的焦尸。

    她反复告诉自己,那不是严夔,严夔一定还活着,可每当午夜梦回,慌乱与忧虑便会自隐秘中升起,搅得她心神不宁。

    一月后,长安落了场初雪,大理寺狱中放出一批囚犯。

    听送饭的狱卒说,是女帝登基,改元承明,大赦天下。

    荣嘉登基了?

    严夔费尽心机帮齐王离宫,为的就是牵制荣嘉,若他还活着,他又怎会容许女帝登基?

    □□嘉偏就登基了。

    她堂堂正正地坐在了那个位置上,接受百官朝贺,还改了年号。

    齐王终究没能被立起来吗?

    那么严夔……

    他是不是真的......

    闻鹊整个人蜷在草席上,膝盖抵着下颌。

    她望着监牢房顶上那一线昏黄的光,心绪逐渐被绝望淹没。

    接下来的几日,闻鹊便不再进食。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咽什么都是苦的。

    她眼前发虚,耳畔时而嗡鸣,直到某个傍晚,长廊尽头传来一串轻缓的脚步。

    闻鹊抬起头。

    有一紫袍内侍缓步走近,是总管的装束,他抬手屏退了狱卒。

    烛火映上他的脸。

    闻鹊怔住:“寒月?”

    师寒月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微微垂下眼。

    “就知道你会作践自己。”他叹息。

    闻鹊看着他腰间的鱼符,轻笑:“看来荣嘉不曾对你生疑。你还是少来寻我,免得引火上身。”

    师寒月摇了摇头:“放心,我今日来寻你说话,无人会生疑。”

    他说着,将一方油纸包隔着栏杆递进来:“先吃点东西,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闻鹊没有接。

    师寒月也不勉强,他望着牢房外的墙,神色凝重:“外头的事,你怕是不太清楚。”

    “虽说是女帝登基,但朝中老臣并不认荣嘉的帝位,说女子不得承大统,只尊她为监国长公主,要迎西苑那位出来。也有人说,弑兄者德不配位,不若从皇室旁支择一位,过到先帝名下继嗣继统。”

    “女帝震怒。”师寒月声音更低了些,“这几日,宫里的血就没干过。上折子谏言的,串联联名的,与齐王一党有旧的……都被下了狱。”

    他瞄了眼闻鹊的脸色,继续道:“你那位嗣弟,闻璟也在其中。”

    烛火哔剥一响,爆出朵小小的火花。

    “三日前,闻璟上殿直谏,言辞激烈,触怒天颜,被当廷杖毙。”

    闻鹊呼吸微滞:“那闻氏岂不是......”

    “因附逆之罪,已尽数下狱。男丁待秋后问斩,女眷……没入掖庭为奴。”

    闻鹊阖上眼。

    她想起闻府那些女眷,尤其是二叔母和三妹妹,三妹妹本该明年春天出阁的,可......

    掖庭那种地方,她们要怎么生活?

    闻鹊心口发闷,她咳着:“女子称帝何其艰难,武皇年过花甲才觅得良机。荣嘉不懂隐忍,不收揽臣心,只想靠铁血手腕,这是自掘坟墓。”

    师寒月看着她,叹道:“你一向通透。可偏偏在严夔的事上糊涂。”

    闻鹊抬眼。

    师寒月沉声道:“你也知道,想当皇帝要沉得住气。如今荣嘉手握玉玺,占了甘露殿,占了先机,齐王一方要立起来,需要时间,需要人手。严夔若还活着,他不会立刻现身。”

    “你要振作起来,元元,早些从这大理寺出去,才能有机会夫妻重逢啊。”

    烛火摇曳。

    闻鹊眼中涣散的神采,一点点聚拢。

    她坐直身子:“你说得对,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无论严夔是生是死,我都要亲自去确认。”

    师寒月静静地看着她,唇角浮出笑:“你要怎么做?我定竭力襄助。”

    闻鹊沉思片刻,望向师寒月:“我要一副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