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闺梦恶人 > 67. 长明灯
    秋夜凉如水。

    皇恩寺后院的花圃里,一丛绿菊开得正盛,莹莹如碧,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晕。

    闻鹊坐在廊下,目光落在那丛绿菊上,神思却飘到九霄云外。

    廊角的风灯微微摇晃,光影明灭间,她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很快,一件披风覆上她双肩,温热,裹着他的气息。

    “怎么偷偷溜出来了?”严夔拢过她领口的系带,动作熟稔,“夜里寒气重,小心着凉。”

    闻鹊抬眼,却没有应声。

    严夔在她身侧站了片刻,见她只是静静地出神,便俯下身来。

    “元元不开心吗?”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蔫坏的笑,“为夫方才……不够卖力么?”

    搁在往日,闻鹊早该红着脸颊去打他,嗔他没正形。

    可眼下,她只是微微侧过脸,眸色复杂,像一汪深潭。

    严夔笑意顿了顿。

    “二郎。”闻鹊开口,声音很轻,“你与我说实话。”

    “我们暂居在皇恩寺中,已快一月。你说府上还有那个突厥女人的痕迹,嫌晦气,不想回去,这是骗我的,对吗?”

    她说着,目光转向花圃那侧的回廊尽头。

    有名穿着灰色僧袍的身影缓缓踱过,步伐沉稳,腰背挺拔如松,全无半分出家人的闲适。

    “我虽不通武艺,但常去金吾大营寻你,也见得多。”闻鹊收回目光,“在我们院外转悠的这些僧人,分明是行伍中的练家子,就连每日送斋饭的小沙弥,虎口上也带着茧。”

    严夔沉默着,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夜风拂过花圃,绿菊轻颤,碎玉般的花瓣散落几片,在石径上打了个旋,无声息地停了。

    闻鹊转过身,正对着他:“为什么要瞒我?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严夔没有辩解,也没有再用笑意遮掩。

    他长叹了口气,似压了多日:“你身子刚刚好转,不宜忧思过重。”

    闻鹊伸手推他肩膀,略有些愠怒:“严夔,你当我傻么?”

    严夔伸臂将她揽住。

    闻鹊还待挣动,他便一手托住她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闻鹊心跳骤然快了几拍:“你——”

    “回房。”

    严夔抱着她穿过回廊,步履如常,面上还带着略显餍足的慵懒笑意,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夫妻间的打趣玩闹。

    闻鹊仰着脸,瞥见他眸中飞快闪过的一丝沉郁,懂了他的意思。

    这里不方便说话。

    她闭了嘴,将脸埋进他颈窝,没有再动。

    门闩落下的声响清脆。

    严夔随手扯过帐幔,细密的吻也随之落下。

    衣衫散乱满地,榻间再度潮热,床柱吱呀作响,一度压过窗外的风声。

    嘈杂中,严夔沉哑的嗓音自耳廓旁渗入。

    “那些耳目不会听床的,元元……”

    男人呼吸滚烫,说出的话却愈发冰凉:“荣嘉不日就要谋反,她知我不会助她,甚至会举兵抵抗,便想着将你捏在手里,用以掣肘整个左金吾卫。”

    闻鹊眼睫颤动。

    “元元,皇恩寺内外至少围了三千精兵,我真想今夜就带你走,逃到天涯海角,从此隐姓埋名,可这座寺院四周地势复杂,操之过急,只会害了你。”严夔声音很低,“再给我些时间,好吗?”

    闻鹊累得说不出话。

    她想抱紧严夔脖颈,可整条手臂都汗津津的,她使不上力,指甲胡乱划过他宽厚的背。

    严夔停下来,微微向后仰去,让她伏在自己肩上。

    呼吸乱成一片,轻轻浮在严夔颈间。

    闻鹊胸口一起一伏,好半晌才平复了些:“荣嘉起事,恐怕还会依靠突厥人,届时兵燹四起,生灵涂炭……舒州的惨剧,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知道,元元心里有家国大义。”严夔轻轻拨开她腮边的发丝,动作慢了许多,“可我是个贪心的人,元元和太平世道,我都舍不得。”

    闻鹊喘着气,声音发哑:“那你要怎么做?荣嘉是本朝唯一的公主,有陛下和皇后溺爱骄纵,只要她还不曾把刀架在陛下脖子上,陛下……无论如何都不会治她的罪。”

    最多训斥,禁足,过后一切照旧。

    这不止是因为宠爱,更因太子不争气,陛下有心利用这个野心勃勃的女儿来敲打激励储君。

    “荣嘉的底气,在于太子体弱。”严夔继续道,“可若齐王还在……”

    “她气焰便小了。”闻鹊接上他的话,“禁内的舆图我已经交出去了,可齐王困于西苑,重兵看守,哪是说劫便能劫出来的?”

    严夔点头:“还缺一个契机。”

    “西苑至宫门,禁卫轮换极密,饶是再精细的舆图,硬冲也是送死,他们要劫人出去,不能靠强,只能趁乱。”

    “趁乱?如何趁乱?”闻鹊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你不会是要——”

    严夔忽然用力。

    深而猛,似是刻意打断她。

    闻鹊眼前泛白,想说的话被截断在喉间,碎成气音,连思绪也跟着散去。

    严夔埋在她颈侧,声音极低:“不要怕,元元。”

    “荣嘉手里还藏着些突厥人,”他说,“就在城中暗处,现成的乱子,不必我们去制造。”

    闻鹊想继续问,可意识已被搅散,累得无暇再去细想。

    不知过了多久,一室嘈杂终于静下来。

    帐幔微微浮动,香气混着潮意,漫在帐内,氤氲而温软。

    闻鹊陷在严夔怀里,面颊贴在他胸口,闭着眼,呼吸已然绵长。

    严夔望着她的睡颜,望了许久。

    窗外月色渐深,夜虫不知何时开始鸣叫,又悄悄止住,像不忍惊扰。

    严夔确认闻鹊真的睡沉,他才轻缓地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

    月光从窗纸间漫入,落在榻上,也落在严夔掌心。

    他看着自己的手,再度握了握拳。

    就像捏了一把棉絮,所有的气力都失去落点,指骨轻轻作响,却无处着力。

    转毒之蛊,以命换命,本就是这样的。

    承一分,便少一分......

    严夔松开拳,在榻边坐了片刻,又望向睡梦中的闻鹊。

    她真的好起来了,面颊红润,唇瓣也不再是让人揪心的灰白。

    严夔喉结轻滚,他慢慢俯下身,指腹悬在她眉眼间,犹疑了一息,终于还是轻轻落下,循着那道弯弯的眉,一寸寸描过去。

    眼睫,鼻梁,脸颊,唇峰......他动作极轻,怕弄疼她,也怕惊醒她。

    闻鹊长睫抖了抖,却没有睁眼,只是轻轻蹙眉,随即又舒展开去。

    她嫣红的唇微弯,似乎做了什么好梦。

    严夔定定地看着那弯浅笑,喉间发酸,却无声。

    好久,好久,他才低下头,额心轻轻抵在她发顶。

    “对不起,元元。”

    严夔声音低沉,像一缕烟,在月光里散开,无迹可寻:“我原以为,能多护你些时日,可我如今这身力气如同废人,实在无法带你逃离这里。”

    “转毒蛊种下,以命换命,别无他法。我……不能陪你到最后了。”

    “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生应对,好生活下去。好吗?”

    严夔的话断了一下,像是哽住,又像是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窗外,秋风穿过花圃,吹过那丛绿菊,落英无声。

    “我爱你,元元。”严夔喃喃着,“我好想与你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他说着,偏过头,在她发顶上极轻地碰了下,叹息沉沉:“只是我偏生没这个命。”

    严夔说罢,慢慢直起身,在月光里望她,望了许久许久,像把她的模样刻入魂魄,带进不知何处的来生。

    可是越瞧,越是舍不得。

    越舍不得,越是不敢再瞧。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垂下眼,轻手轻脚地将被角仔仔细细地掖过,才转身,迈步出去。

    *

    松柏森森。

    严枭坟前,横七竖八地捆着十余个突厥人,他们个个口中塞布,眼中却仍有不甘的凶光。

    赵凝立在碑侧,听见身后马蹄声近,转身行了半礼:“公主,燕国公到了。”

    月色映着荣嘉雍容的脸,她嘴角微微上翘。

    “倒没让我久等,请他过来吧。”

    不多时,严夔大步走近,既不抱拳,也不躬身,只扫了眼兄长坟前那群杂碎,冷冷开口:“潜伏在大周境内的突厥残部,就这么几个人?”

    荣嘉不以为忤,反而笑了笑:“你看清些,这些人可是各部首领,他们一死,余者群龙无首,便不成气候了。”

    说着,她微微侧过身,语调从容又轻蔑:“严二,你与其为一群喽啰讨价还价,不如想想你的小娇妻。”

    严夔没有应声。

    他绕过荣嘉走上前去,拔刀出鞘。

    鲜血喷涌,十余颗头颅滚落坟前,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压过松柏的清苦。

    荣嘉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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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捂着鼻子转过身去。

    严夔面无表情,将最后一颗头颅提起,搁在碑前正中,又从腰间解下一只酒囊,拔开塞子,缓缓洒下。

    烈酒浇过碑石,渗入地底。

    “阿兄,大周国丧之日,便是突厥灭族之时。”

    严夔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酒尽,他将空囊掷在地上,转过身来,面色如铁:“入宫的令牌呢?”

    赵凝看了荣嘉一眼,上前,双手递上一块乌木令牌。

    “公主已经打点过掖庭西门了,”赵凝道,“所需兵甲,皆藏在值房夹壁中,国公事成后,可由延喜门脱身,届时会有人接应。”

    严夔接过令牌,几名乔装成随从的军士从暗处走出,一一站到他身侧。

    他目光掠过众人面孔,在其中一张白净的脸上顿了顿。

    杜长风。

    还有些本事,真叫他混进来了。

    严夔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将令牌揣入怀中,转身便走。

    荣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唇角笑意淡了些:“入宫弑君,岂能脱身?”

    赵凝一怔,随即垂首:“属下明白。”

    “传令下去,东宫那边,该动了。”

    荣嘉拢了拢披帛,转身走向公主府的马车。

    *

    丑时三刻。

    长安城沉在最深的夜色里,万籁俱寂。

    忽然,东宫方向腾起数道烟花,赤金色的焰火在夜空中炸裂。

    火光映在严夔瞳中,转瞬即逝。

    内侍的袍服裹在他身上不甚合身,但匆匆行过的禁卫也不过扫了眼令牌,便挥手放行。

    甘露殿后殿。

    随行几人悄无声息地放倒殿外值守的禁卫,摸入昏暗中。

    守灯的内侍来不及惊呼,便软绵绵地滑在砖地上。

    严夔向身后几人递过目光,独自上前。

    龙榻上,皇帝半躺着,鬓角全白,比严夔上一次面圣时,又老了许多。

    他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恍惚间,看见了许多年前的光景。

    那年他十六岁,这个人站在高台上,抬手直直指向他的方向,说:“此子筋骨奇佳,把我的刀拿给他。”

    那把刀改了他的命。

    从前他这样草根泥腿出身的人,只能做满身油烟气的伙头兵,出头无望,偶立军功,也会被校尉记在勋贵子弟头上。

    而后来,他的军功如潮水般涌来,他成了北境军中最年轻的校尉,又在南下勤王后,晋为吴王府典军。

    草鸡飞上枝头,身卑功高,落在勋贵子弟眼中,愈发刺眼。

    他们收买了他的同乡,堂而皇之地戳穿了他隐藏的过往。

    这严典军看似风光,实则是出生便克死母亲的丧门星,他爹都嫌他晦气,还给他取名叫严亏子呢!

    本名是他半生的耻辱,听见众人堂而皇之地提起这个名字,他便控不住地挥拳相向。

    可吴王听说后,却没怪罪他殴打同僚,只轻轻落笔,将他本名中的“亏”字改作“夔”。

    “夔者,舜臣也。卿当辅弼,不负此名。”

    严夔从吴王手中接过这张纸笺,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人。

    吴王的提携,严夔念了半生。

    可也偏偏是这个人,以大局为由,纵容闻豫克扣军粮,害死了他唯一的亲人。

    他阿兄严枭,被突厥人生擒大卸八块而死。

    三千袍泽,冻毙于风雪之中,尸骨至今未能尽数收回。

    也是这个人,在他生死未卜时,打了他妻子的主意......

    严夔一步步走近龙榻。

    皇帝在睡梦中惊醒。

    他看见面前那张半明半暗的脸,瞳孔骤缩。

    “严……夔?”

    严夔没有答话。

    皇帝看清他的眼神。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犹豫,只有沉穆的悲凉,极深极静。

    沉默在君臣间蔓延,严夔终于开口:“忠臣含冤,陛下可有一丝愧疚?”

    烛火摇曳。

    皇帝眼里似是翻涌过什么,最终又归于沉寂。

    “这江山,容不下人太多。昨日是他,今日……便是朕。”他缓缓闭上眼,“你是来刺杀朕的?”

    严夔淡淡道:“最容不得陛下的那一个,可不是臣下。”

    话音落下的刹那,殿门轰然洞开。

    火光从殿外涌入,照亮了蜂拥而至的禁卫。

    数十张铁弓拉满,箭镞齐齐指向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