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这一边且先按下不表。
顾府。
顾长安的马车刚一回来，门房便迎了上来，虽是依旧神情木然，牵马开门的行动却很利索。
一旁的仆人早已等候许久，见顾长安两脚落了地，便上前恭敬道，“小少爷，您可回来了！您一出门，老爷便忧心得很，午饭也没吃好，如今在书房等着您回来呢。”
顾长安皱眉道，“祖父太忧心了，我不过去一趟国师府，还能被吃了不成？”
仆人连连陪笑，不等他换衣服，直接引他去了顾文渊书房。
一路遇上的下人见了他，皆是俯身行礼，却无一人敢同他多说一句话。
顾府向来如此，虽是人口众多，却比那冷冷清清的国师府还要寂静。
书房的门大敞着，门内除了等候的顾文渊，并无他人的身影。
顾长安的脚步顿了顿，呼吸未变，便踏入书房之中，怒道，“爷爷，那国师也太无礼了！”
顾文渊正手持一本薄薄的册子细细端详，闻言抬起头来，问道，“哦？谢无咎又做了什么？”
那册子似乎是某人随手装订，书脊并不整齐，依稀可见上头潦草的字迹，顾长安不敢细看，听见顾文渊问话，便隐去遇见萧司珩一事，愤愤将他进了国师府后的遭遇讲了一遍。
顾文渊听他一口气抱怨完，深思道，“所以国师府仆人极为精简，你竟未曾见过除那引路老仆以外的体面仆人？”
顾长安双眼怒睁道，“是啊！那园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怪渗人的。而且祖父你不知道，这国师府连热茶都懒得给客人上一杯，也不迎我去正厅，一个侧厅就想把我打发了！”
顾文渊却是听不进去他这些废话，只挑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连珠炮般问下去，诸如国师府的布局、人员，引路老仆的容貌、身量，见着谢无咎沈云棠的所言所语等等，顾长安一一作答。
等他今日的见闻已经被挖得干干净净，顾长安才仿佛突然想起自己漏了一件重要的事，“祖父，国师府那边下了战书，说是想放沈二小姐可以，却要让您出面，让沈夫人同沈大小姐对簿公堂才行。”
顾文渊握着书册的手一顿，将它按在桌上，又问道，“这战书是谁下的？”
顾长安心中狂跳，面色仍然不变，心知这场戏决不能演砸，便绘声绘色地表演起来。
这其中自然混了不少他的一面之词，不过祖父应当还没神通广大到让太子和国师给他当眼线，只要自己冷静些，便不会在祖父面前暴露。
正演到谢无咎被自己气得激愤之下，一掌将老桐木桌子拍出裂痕，顾长安便见他祖父冷笑一声，嘲弄道，“十几年过去了，还是一介武夫。”
顾长安微微一愣，他本是为了将这谎言编得真实些，没想到国师似乎真有武功在，这倒是误打误撞了。
顾文渊没有在意顾长安的停顿，他对那引路老仆似乎颇为在意，又追问了许多关于那老仆的问题，但也无非是老仆形貌，走路步态等等。
顾长安只得承认他对那老仆几乎毫无印象。毕竟一个须发皆白的普通老头子，谁会多看他一眼？
倒是沈云棠，在国师府长了些肉，更添了许多女子风韵。
言及此处，顾文渊懒得再听，挥一挥手，便让他退下。
顾长安答应了一声，不急不忙地回自己屋子换衣服去了。
顾文渊刚一走，书架后面便转出一个人来，赫然正是柳氏。
听了这么久顾长安的废话，她仍是笑意盈盈的，似乎这些可笑故事同她毫无关系。
顾文渊道，“有话便说罢。”
柳氏也不客气，柔声道，“首辅，这谢无咎可不是有心计的人，这所谓‘对簿公堂‘，恐怕还是太子的陷阱，我们真要接他这招不成？”
顾文渊冷哼一声，“你不接下他这一招，那要从何处攻破神女金身？”
柳氏自然明白。若是她在此步退却，便与认罪无异，往后的一切计划更是无从说起，太子这一招阳谋，她是不得不接。
而她既然要接下这战书，自然要在人证物证名誉等各方筹谋，多割一些顾文渊这老东西的肉下来。
还要想办法见沈云堇一面，有她同自己串供，事情便能好办许多。
至于沈云堇会不会倒戈，她却是颇有自信。
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废物秉性如何，柳氏心里最为清楚。
哪怕是出身高贵的世家青梅，只要柳氏多挑拨两句，沈云堇便能为了区区虚名同自己的闺中密友离心离德，更何况是在外头当了十几年叫花子的沈云昭？
沈云昭若以为几句好话便能改了沈云堇的天性，那就太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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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
沈云堇自从被解除幽禁后，就再也没见着过沈云昭，他的那一帮子假充侍卫的讨饭弟兄也被尽数撤走。
如今在她身边的侍女虽不是她从前用惯的，倒也算是聪明伶俐。她特意逼问过她们的出身，也都是良家儿女，并无那烂泥堆里爬出来的贱民。
既然沈云昭如此识相，她也没什么不满。
而如今留着看守她的，竟是之前从东宫跟着沈云昭过来的侍卫，名唤芙蓉，更是极大满足了她的荣耀之心。
虽然芙蓉这个名字太过女气，她命芙蓉改名时，此人却说这姓名乃是太子亲赐，实在不能轻易变改，她也只能悻悻作罢。
想到太子的品味便是沈云棠那等女人，她又不禁释然了。
自从在院中被关上这么一遭，沈云堇自觉已看开了不少，过去争强好胜、虚荣夸耀之心也减了许多。
只是如今一提到受审、幽禁一类字眼，她还是会忍不住浑身发抖，更没脸去见过去相熟的贵女千金们。
一想到她们欲语还休的笑容和藏尽千言的眼神，她便觉得还是一个人待在院子里的好。
至于太子，他都重用沈云昭这么恐怖的男人了，怕不是比沈云昭还要可怖。
沈云堇每每深夜被噩梦惊醒，便会诚挚地祈愿沈云昭兄妹二人被太子用过即抛，也享受享受自己这般被抛弃的痛苦。
对于芙蓉本人，她却还算是满意。这个侍卫不光长得不错，嘴也够甜。刚来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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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见她的第一面，芙蓉便道，“这位小姐的脸还不错，这活我可以接。”
那几个讨饭的听见他这话，竟然如蒙大赦般飞快地跑了，这让她极为不快。
从来只有主人不待见下人的理，怎么还有下人敢先不待见主人？
不快归不快，不用再同这群脑子里只有吃吃喝喝的粗俗之人相处，却也让她松了一口气。
比起他们，芙蓉就文雅得多。不愧是东宫出来的，从来不会只想着吃喝，既能同她聊时兴妆容，也能说一说绫罗华裳，至于绢花宝石，更能如数家珍。
只可惜她现在不敢出门同其他小姐交游，不然将芙蓉带出去，还能为她增添不少光彩。
这一日她正在院中赏花。冬韵未歇，此时只有杏花开了，浅粉浅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芙蓉坐在台阶上，正对着湛蓝的天空发着呆。
沈云堇捡起一朵完整的杏花，堪堪放在芙蓉鬓边，掩唇笑道，“你这样看着真不错。”
芙蓉听见了，扶着花便要到水池边上照一照，看了也觉不错，甚是满意。
沈云堇被他逗得笑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去年此时，柳氏还为自己办了落花宴，引得公子吟诗风雅，小姐心中羡慕，又惆怅起来。
芙蓉虽然平日里表现得傻乎乎的，却不是真的不会察言观色，见她神色变化，便不动声色问道，“你怎么了？”
沈云堇虽然眼眶已经有些发红，却强忍心中酸楚，轻声道，“没什么，不过是伤春悲秋罢了。”
芙蓉看了看这个只有一棵杏花树的光秃秃的院子，若有所思道，“你若有想见的人，倒是可以同我说说。”
沈云堇连忙回头看他，又自觉不够矜持，转过头来，清了清嗓子，“你主子都定了罪的人，你也能让我见着？”
“我自有门道，”芙蓉将鬓边杏花摘下来，随手揣在袖中，“其实殿下和少爷都比小姐你想象的要通情理，断断不会苛责一个女儿对母亲的孺慕之情。”
沈云堇眼眶微湿，自嘲地笑了笑。
见她这样，芙蓉犹豫了下，将手背在身后，任袖中杏花落下，道，“只是外界有些消息，传得不太好听，你别放在心上。”
这样一番下来，沈云堇赏花的兴致已经寥寥，闻言道，“还有什么传言比我嫉妒嫡姐对她下毒更不堪的？”
芙蓉退了一步，拼命摇头道，“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你什么都没听到！”
见他这般形状，沈云堇自然起了疑心。
日头渐高，沈云堇见快到午饭时候，便将芙蓉赶出去用饭，自个儿在院中等着侍女过来用饭。
侍女本来笑容满面地端着食盒过来，正在收拾小桌，见她满面寒霜，不由得敛了笑容，恭敬道，“小姐，可有别的吩咐？”
沈云堇冷声道，“如今外面怎么说我的，你给我详细说说。”
侍女闻言，竟神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声求饶道，“小姐，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都没往外说过！”
见侍女竟也如此，沈云堇疑心更甚，怒声喝问道，“你听说了什么？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