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突然被沈云棠打断,谢无咎的眉头不由得一皱。
梅大姐后来嫁给了顾善宣,二姐嫁给柳鸿远,这两件婚事中都之人众所周知,方才也将婚姻互换的旧事都讲了一遍,还有什么细说的必要?
若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只有这两对夫妇恰巧在同一场瘟疫中丧生罢了。
沈云棠问道,“他们各自是什么时间死的?”
这次却是萧司珩在回答她的问题,“顾善宣、柳鸿远夫妇于十三年前一同病逝。”
“这不对,”沈云棠转头看向萧司珩,神态竟有些咄咄逼人,“十三年前还是柳鸿远‘夫妇’,那么沈云堇又是何时出生的?”
谢无咎这下真的有些急了,怒道,“你们怎么还在纠结这些内宅事务!沈崇安何时续弦何时生女同大局有什么相关吗!”
青玄子怒道,“无咎,闭嘴!”
萧司珩这下是真被沈云棠问住了。御医院留存的与染疫者相关的治疗记录并不多,十几年前的古旧记录更是寥寥。
但从一些故纸堆里的往来书信来看,并没有人提及柳鸿远夫妇育有一女,也无人提及柳夫人可能怀有身孕,而沈云堇明面上刚过了十四岁生日不久,时间点有着明显的冲突。
而他曾寻找过与柳府有所交集的医师或是稳婆,俱是无果,当下只得苦笑。
沈云棠见他神情,知道恐怕连他都一无所获,不由得深思起来,“你不觉得这事做得太干净了吗?”
萧司珩道,“自然。只是我也暂未寻到追索的头绪。”
谢无咎听得莫名其妙,正要发问,却见青玄子神情愈发严肃,只得继续闭嘴听下去。
沈云棠却像是知道他听不懂,大发了善心,细细讲解起来,“如果十几年前中都安稳和平,那么暗处的事情如白纸般无迹可查,这乃是常理之内;但十几年前中都的瘟疫动乱,连我这种刚出生的小娃娃都有所耳闻,就好像一幅脏了污了上面满是墨迹的画,只有一块地方白得仿佛从未沾上墨迹,师父,你不会好奇吗?”
谢无咎闷声道,“你这番话已听得我云里雾里,又要让我怎么回你?”
沈云棠道,“那就不用管这些,你只需要知道你是离那块白斑最近的墨点。我现在想要知道那块白斑在被擦除前是何形状,就得靠你这样离得近的墨点来推测。”
谢无咎终于听明白她是有话要问,无奈道,“别绕弯子了,有话直说吧。”
萧司珩握拳掩住唇角,轻咳了一声。
沈云棠道,“大约十四年前,顾府可曾有女眷有孕?”
谢无咎一愣,跳了起来,大叫道,“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萧司珩已经知道她要问什么,微笑道,“若舅父您是普通的正派君子,自然不会做打听后宅事务这等浪荡之举。但您是国师,退隐前深受父皇器重,即便退隐多年,深闺贵妇提及您的姓名也是赞不绝口,难道就没有人来找您聊一聊生辰八字、闺中胎梦?”
谢无咎怒道,“谁会和女人聊这些东西!”
青玄子重重咳嗽了一声。
“那就是他什么都不知道,”沈云棠淡淡总结,懒得管被这短短七个字伤害到的她师父,继续回到正题,“你去查过顾府的吗?顾文渊做事确实谨慎,但他也是人,天衣总会有缝,我可不觉得他能做到不留一丝痕迹。”
萧司珩眸光雪亮,笑道,“只查医者和稳婆?”
沈云棠又想了想,“还有顾长安的乳母。顾家既然几代女眷均已过世,她应当就是内宅说话最有分量的那一个。”
一事谈毕,萧司珩又问,“方才虽是我给顾文渊下了战书,毕竟应战的是你,可要再找些助力?”
“这倒用不着,”沈云棠道,“既然知道柳氏身世,虽然还摸不清她的动机,但我心中已有方案。她的手牌统共就那几张,顾文渊也是将她推出来,未必会全力以赴帮她。若我猜得不错,只需再轻轻推一下,她的底牌便会倒戈。”
萧司珩嗯了一声,都是把女子推出来打擂台,他想的是让沈云棠借此一战成名,而顾文渊多半是要借机将柳氏处理掉,此次几乎是他们的必胜之局。
奇就奇在上一次顾文渊手下的人已那般羞辱柳氏,为何她还愿意回头去找顾文渊?是他手上有她致命的把柄,还是有她图谋之物?
最有可能的,还是两者皆有。
沈云棠见他陷入思索,提醒道,“只是柳氏的心腹来历以及所作所为,恐怕还要麻烦你查一查,我有一件事需要各方印证,才好下结论。”
谢无咎听他们说得越来越玄乎,只觉脑袋胀得发痛,但又不愿被蒙在鼓里,不由得插嘴道,“还有什么要让师父帮忙的,也可以说一说。”
听见谢无咎主动表态,沈云棠不由得笑道,“现在这个阶段还没轮到师父你出场呢,不过你开坛做法的良辰吉日倒是可以定下了。”
谢无咎莫名其妙道,“不是在说那什么柳氏的事吗?怎么又跳到了开坛做法?”
萧司珩笑道,“她那一步棋已经落定,如今要论的是再下一步。”
谢无咎还要再问,被青玄子一掌拍在头上,喝道,“你我既无一步三算之能,那就闭嘴听话,别老插嘴!”
沈、萧二人都在忙正事,一个都没搭理这师徒俩的小剧场。
沈云棠要规划时间线,便主动问道,“与柳氏对簿公堂之日定在何时?”
“初夏如何?”萧司珩道,“农忙方罢,不冷不热,既适合百姓出门友聚,也能让对方多做一些准备。”
看来萧司珩是要让看热闹的人越多越好,好让她声势更盛。既然如此,她的后续也得跟上。
沈云棠便转过头来,同谢无咎道,“那师父您便在初秋时日开坛吧。一是为大雍祈求丰收,二是为今上龙体安康祈福,三是国师时隔十多年重新开坛做法,排场要做上大一些,留三个月准备时间可算恰当?”
谢无咎还没反应过来,萧司珩却跟得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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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坛之事名义上初夏宣布,现在就可以准备了。你若是要插手司天台事务,到时是要以女官身份,还是另找一个由头?”
沈云棠笑道,“不过是徒弟给师父打下手罢了,由得司天台插什么手?我那时可是声名大噪的神女,区区司天台,还能让我俯首不成?”
谢无咎忍不住问道,“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青玄子叹了口气,道,“初夏天朗气清,正适合老道夜观天象,修书一封,送往陛下。”
谢无咎又忍不住问道,“师父,您又是究竟在说什么?”
看到他百般摸不着头脑,动了一早上脑子的沈云棠只觉自己大脑也休息了一会儿,不禁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微笑,“师父,我们在讨论把你迎回司天台的事啊。”
谢无咎“啊”了一声,“那师弟留下来的那些要怎么办?”
沈云棠笑道,“我知道你惦记师叔,但也用不着这么急。历法修订、司天台新制,此等大礼,自然是要等新帝登基,才能奉上。”
谢无咎被沈云棠吓了一跳。哪怕他自己便习惯了无拘无束,他徒弟这番话也属实大逆不道。他忍不住看向萧司珩,却见自己的好外甥神情并无波动,仿佛心中早有预备,忍不住问道,“那又是何时?”
青玄子怒道,“你又听不懂,怎么还要问这么多?还不如快些去张罗午饭!”
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身手却是利索,嘴里骂骂咧咧,拎起谢无咎的后脖领子一溜烟跑了。
沈云棠看着一老一少忙不迭跑路的背影,忍不住微笑。
既说到午饭,萧司珩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冷不丁发问,“如今饮食可还习惯?自你入国师府,便只有汤药充作饮食,未曾用过普通饭食,可曾觉得腹中饥饿?”
唐突被放了一冷箭,沈云棠一怔,面色不由得冷了下来。
萧司珩仿佛无知无觉,笑问,“你生气了?我倒也不是要故意冒犯。你的饮食如何,与计划也有莫大关系。”
沈云棠冷脸道,“今日你想知道的,我都设法给了你结果,何必再与我的个人私隐过不去?”
萧司珩这才施施然坐了下来,笑道,“你有事想要得到各方印证,我自然也有。这些陈年旧事,我知与不知,倒是不如你的身体情况对大局的影响大。”
沈云棠不动神色地将被压在桌子上的袖子抽了出来,道,“那殿下您也看得出来,我如今气色红润,身体康健,在中都最热闹的大街上搭个台子唱戏也没有任何问题。”
“哦?”萧司珩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你这康健的身体,还能扛得过第二次服毒吗?”
沈云棠怒道,“我比这更差的时候都能做到,凭什么现在不能?”
话音刚落,书房中陷入了奇怪的寂静。
她看到萧司珩眼中闪烁的光亮,便是一怔,立刻明白是自己说漏了嘴,不由得恼羞成怒,一把将笑着的萧司珩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推推搡搡地将他赶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