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近来传言沸沸扬扬。
据说有一位深闺小姐,不知有何奇遇,总之得了神异,竟能织天罡、算星斗,其术数之精,就连司天台干了几十年的博士星官们也难望其项背。
又据说这位小姐为人良善,慈悲为怀,不忍见生灵涂炭,某日竟主动叩开东宫大门,找上那位声名在外的太子殿下,预言了一件大祸事。她将这祸事萌生于何地几月几日几时几刻,将于中都置于何种危难境地,说得头头是道,字字确凿,仿佛亲眼所见。
太子殿下深觉其异,不敢怠慢,当即命人查探,果然与那小姐所说分毫不差,他连忙派兵遣将、布防补救,终于赶在祸事降临之前,将一场浩劫消弭于无形。
这小姐因泄露天机,沾了大因果,很是消耗了气血,卧床不起。太子殿下感念其对中都的恩情,特将其接入国师府,派人悉心照料,修养身体。
彼时东宫偏殿内,几名刚被破格提拔的暗探统领齐聚于此,他们刚领了散布传言的口谕,面上满是茫然。
太子向来雷厉风行。他说要改弦更制、重定司职,便在半月内理清了所有章程,将潜伏多年、忠心可靠的钉子逐一提拔,很是使暗探们骚动了一番。
一是太子手下的情报班子规模之大,竟超出了暗探们自己的想象,二是太子这一番动作,让常年刀剑舔血、嗅觉灵敏的暗探们立马意识到了一件事——太子殿下要将他们过明路了。
若是一切顺利,恐怕他们以后再也不是见不得光的私家暗线,而是敕命在身的皇家暗卫。
太子向来赏罚分明,行事极有章程,眼看着出人头地的机会近在眼前,近日来暗探们无不摩拳擦掌,皆是打了鸡血一般,恨不得立刻为太子肝脑涂地。
这几名统领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个个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如今虽满心想着不愧于殿下的嘱托做出一番大事业,但提拔后的第一个任务却这般没头没脑,实在是有些无从下手。
太子令他们散布的传言,既没有那小姐的姓名,也没有说清这祸事究竟具体何事,而且这传言中的太子甚至有些憨直,与真人根本是两模两样。一来二去,他们摸不清太子的目的,一个个不敢发问,当下不约而同地将求救的眼神投到了李福安的身上。
李福安只觉自己仿佛被视线戳了一身的洞,当下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上前,斗胆低声问道,“殿下,臣驽钝。只是这传言未曾提及小姐名姓,只怕传扬出去,效用会大打折扣。”
萧司珩的心情却很好,他看着另一本卷宗,视线动也不动,闻言笑道,“抽丝剥茧才有乐趣,人总是最相信自己亲手找到的东西。”
“可是这小姐的功德……臣是说,近日中都未有祸事,恐怕闲人当作是夸大其词。”
萧司珩头也不抬,将卷宗翻了一页,随口道,“那便说她救了两万八千五百条性命罢。”
李福安一愣,统领中负责东南的那一位也微微色变,几人当即行礼领命,各自离开了。
只有李福安仍恭敬侍立在一旁,心中还在一遍遍念着那个数字。
陆延珪经略史此次带来中都和留在东南的亲兵,加起来正正好好两万八千五百人。
沈小姐到底对殿下说了什么,才让这些亲兵们免于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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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
自从顾长安听说沈府出了那等大事,便一直郁郁在怀。
他又是心痛沈云棠中毒吐血、险些丧命,又是难舍沈云堇被软禁府中、不得自由,想到柳氏竟被投了狱,那也是一位温香软玉的美娇娘,居然也在受牢狱之苦。
他虽为此找祖父软磨硬泡过几次,想要探望沈府几位女眷,却都被祖父以各种理由搪塞了。
顾长安气结于心,便整日呼朋引伴,流连于坊间,借酒与美人消愁。
好在美酒醇厚,美人歌喉温软,倒也让他的郁结之气消了不少。
这日他照例包了最好的雅间,正要选嗓音最为娇软的那只黄莺,他的友人却一挥手,选了身姿傲然、声如碎玉的白雀儿过来。
他正不解,友人却神秘一笑,凑近了悄声问道,“你可知那位谪仙人,如今成了真仙女?”
顾长安闻言,想到沈云棠素衣白裳、眼含珠泪的可怜模样,想到她吐血的身姿恐怕比寒梅溅血更美,顿时一阵心痛,久难纾解的郁结之气涌上喉头,不悦道,“之前不就说她是真仙女,如今怎么变成了谪仙人?”
友人也不害臊,爽朗笑道,“嗐,以前那是夸她仙姿玉貌,如今才知她还有仙家手段,真真的是一位仙女。”
顾长安眉头一皱,“什么仙家手段?”
“你这也不知道?”友人奇道,“坊间都传疯了,说是沈家大小姐窥见天机,提前预言了一场大祸,救了好几万条性命!听说她为大雍挡灾受了重伤,如今太子把她供在国师府住着呢。”
顾长安大惊,想到自己与沈云棠的特殊关系,又正了正神色,只觉杯中美酒也没了滋味,美人原本珠落玉盘的歌声也变成了凡鱼拍水,当下胡乱喝了几杯,应付过友人知己,不顾挽留,急急忙忙赶了回去。
回到府中时,夜色已深,门房见他回来,悄没声地给他开门,却被他一把揪住,急声问道,“祖父可睡了?”
门房却是气也不喘,木然道,“回孙少爷,老爷还在书房见客。”
顾长安将他随手甩在一边,拔腿便向顾文渊的书房赶去,将小厮远远抛在身后。
等他赶到,顾文渊的书房虽然大门紧闭,但屋里仍亮着灯,隐约能瞧见两道人影。顾长安放轻脚步,在门边细听了一会儿,竟隐隐听到女人的声音,不由得进退两难。
没想到祖父一把年纪,竟还有兴致夜会女客,他此时进去,可就有些不解风情了。
他正要悄悄离开,却听“吱呀”一声,竟是有人听见外面响动,过来开门。
顾长安连忙堆起笑容,正要同祖父打个哈哈,却听一个娇娇柔柔的女声惊喜道,“顾公子!”
他抬眼一看,站在门口的竟是柳氏,不由得也惊喜道,“沈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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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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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府内,沈云棠对外界的风起云涌一无所知。
她在被更现实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
万万没想到谢无咎那般疏懒成性的人,教导徒弟竟然是靠的题海战术。
她还没来得及从谢无咎那里学到什么卜算之术的装神弄鬼小技巧,就已经被淹没在如山的实战应用题里。
好在虽然领域陌生,但是应用题都是以基础计算为主,即便课业压力并不轻,但读过了经史子集,学过了勾心斗角,写一写答案固定、该什么就是什么的计算题,也变成了她放松的手段。
谢无咎似乎自己也觉得给沈云棠的课业压力加得太大,对她的生活起居格外上心。他给她换了一间府内最大的书房,光线极好,视野也开阔,为她向萧司珩要了许多好东西,还时不时来嘘寒问暖,问她苦不苦、累不累。
高度正好的黄花梨桌椅、清雅提神的清茗、舒服的坐垫背靠、趁手的文房四宝、一如既往的温厚清苦的香气,还有劳累时可放眼远眺的美丽园景,沈云棠时常感叹,古人——尤其是有点家底的古人——卷起学习环境来也真是不遑多让。
这日她刚伏案算完一道计算量极大的题,只觉腰酸背痛,两眼发花,只能抱着手炉靠着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春日虽近,寒意却仍旧凛冽。侍女怕她在书房久坐着凉,特意她套了一件柔软的麂皮小袄,腿上盖着一张厚厚的兔绒毯,整个人堆得毛绒绒暖洋洋的,直让人昏昏欲睡。
沈云棠却是天生闲不下来的性子。难得思绪有些放松,她却没有放空大脑太久,而是琢磨起沈云昭的事来。
自从进入国师府后,她与沈云昭就彻底断了联系。虽说目前她与哥哥站在萧司珩这一边,但谁也不能保证萧司珩会不会对他们毫无保留。万一沈云昭出了什么事,萧司珩未必对她如实相告。
保险起见,她必须打通一条只属于他们兄妹俩的秘密通讯通道。
她轻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眉心微蹙。
谢无咎自从收她为徒后,简直是判若两人。学习和生活上的事,他对她几乎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一整个三好师长。但一旦提到出府、外面的时兴消息、或是想要寄信给沈云昭,他便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萧司珩吩咐过他什么。
可若是所有通讯都要经过萧司珩的手,那她和被彻底掌控又有什么区别?
沈云棠抬眼看向书房外,侍女守卫的身影在廊下影影绰绰。照料她生活起居的侍女均是手脚麻利,行事谨慎,面对谢无咎都能不假辞色,按时换班,从不固定,不是萧司珩派来监视她的又是什么?
谢无咎那种性子,怎么可能调教出这样的下人,他们舅甥本就穿一条裤子,这国师府一开始就是萧司珩的囊中之物,她现在后悔走进萧司珩的虎口,却是有些迟了。
沈云棠轻轻叹一口气,竟出奇地怀念起芙蓉来。
还是傻人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