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知为何,书房中并未燃香。
沈云棠思路有些烦乱。自从来了国师府后,因着处处都会为她燃香,她便不再佩戴香囊。这香气总是能让她精神集中,少想许多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如今鼻腔中没了那股清苦温厚的香气,竟让她心中有些空落落的,难免有些难以适应。
将香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盆小巧精致的水仙盆景。
侍女将那盆景端来的时候笑着同她说了这盆景的来历。水仙似乎是某处呈上来的贡品,盆景中栩栩如生的山水竹石是某处出了名的匠人烧制的净度极高的琉璃,在琉璃山水上歇息的鸟兽又似乎取材自某位大师的名作,与当今圣上极爱的某幅画有着什么渊源。
沈云棠的美商却实在是一般,侍女这一番话在她听来简直是在上古代艺术史,只得笑了笑,让知识流进左耳又从右耳流出。她对这些工艺品,除了惊叹古代匠人能靠手搓和现代工业玻璃制品拼精度外实在难有感想,在她看来这盆景和过年时那些在花盆上扎大红花和红灯笼的过年盆景装饰没什么区别。
至于水仙的品种、花形、花香、培育背景,她更是一个都鉴赏不了。
不过空空的鼻腔在充满水仙清幽的香气后,却突然让她想到了前世的年节时分,她与家人们或忙碌或悠闲地度过假期每一天,心中突然萌生了一些压抑已久的酸楚。
她放下算筹,靠向椅背,放松了一直挺直的腰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下也算是体现了作者的思乡之情了,她苦笑着想。
沈云棠这几日又借课业去找了几次谢无咎。
国师府既然本就在萧司珩的掌控中,自然是铁板一块,不会让她有机可乘,唯一能撬得动的只有谢无咎。这是当下能让她与外界沟通的唯一办法。
她自然是不知道谢无咎的小心思。
谢无咎虽在大事上不会特意与外甥相悖,但在如何让沈云棠成为“神女”一事上,却有自己的见解。
在他看来,在街头巷尾宣扬沈云棠的预言事迹并没有什么说服力,无非就是能骗上几个大字不识的婆子互相嚼一嚼舌根,若是有人散布些更刺激、更吸人眼球的谣言,市井传闻便会将神迹无有验证的“神女”抛在脑后,转而追求那些更加不可思议的神鬼轶事。
但若她能将司天台久攻不下的难题一一解明,有了那些博士们的背书——且不论这些刻薄自傲的人到时候要如何质疑,但沈云棠的能力在这里,只要他们确认了积年难题当真得解,沈云棠身怀神异便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当然,沈云棠真有预言能力这事可不能泄露出去。
谢无咎自然明白萧司珩是在用这些或真或假的传言给沈云棠的真正能力打幌子,但他自认若是为沈云棠打造一个以能窥天机为虚表、术数之能为实才的形象,要比萧司珩的路线要务实得多。
况且“神女”的名号太过光鲜。沈云棠毕竟年纪轻,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一旦知道外界将她捧得那样高,或多或少都会沉醉于虚名之中,若她因此行事虚浮,以后便再难踏实下来了。
所以他将萧司珩的手信截留了下来,只让沈云棠每日做功课。
而沈云棠自从决定改变电影剧情以来,还是第一次这么不爽。不管萧司珩的姿态是要当合作者还是把自己当成她的老板,这态度都出奇的小家子气。
她自认自己确实透露情报不够大方,但这也不是萧司珩连听取反馈的渠道都不给的理由,若是再这样下去,她同农场里的奶牛有什么区别?等利用价值被榨取殆尽,萧司珩是不是还要将自己杀了吃肉?
她却不知道连萧司珩也漏算了谢无咎。他这舅舅惯常懒散,哪怕要做的事情不合心意,他一般也就是抱怨几句便去做了,极少表达自己的想法。
以萧司珩的真心而言,沈云棠心性坚忍,精于筹谋,再把她当作笼中雀看待,无疑是物不能尽其用,能者不得其所。
因此他在手信中大致写了要将沈云棠推出台前的计划,并附上御医院和司天台两家的密报以表诚意。倘若此次能够成功,沈云棠的声望能拔高到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对朝堂也能施加自己的影响。
只是按他的预想,沈云棠如此聪慧,对他的设想应当会欣然接受,并与他细论计划的种种推进,却不应当是通过谢无咎向他传达一些语义含糊不清的接受与感谢。他有些生疑,谢无咎却同他说沈云棠近日劳累伤神,身体有些不适,这才让自己代为传信。
萧司珩自是不信,只是手头政务繁忙,实在难抽出时间。
如今他在外界的计划已经有条不紊推进,如今迟迟没有沈云棠的回应,下一步的方向却是有些难以把控,加之司天台那处的情报终于有了进展,萧司珩便将一系列事宜安排妥当,择机摆驾国师府。
国师府的下人们见太子忽然驾临,纵使训练有素,也很是慌忙了一阵,便要通传谢无咎。萧司珩摆手,确实要直接见沈云棠。
沈云棠平日在书房待着,无客可见,穿衣自然以舒适随意为主。侍女一见她发髻松松垮垮,小袄更是随意披在肩上,连连惊呼不可,硬是将她打扮整齐了,才把她领至正厅。
她一踏进正厅,便看见萧司珩坐在主位含笑望着她。
沈云棠这一次却没心情同他演戏。她自从马车中那一次试探,便知萧司珩其实并不在意礼节,当下连笑脸也懒得摆一个,随意行了个礼,道,“殿下大驾,有失远迎,不知今日又有何指教了?”
萧司珩这一次本是带着同沈云棠推心置腹的真心来的,见她过来,本想同她聊一聊计划的进展,没想到沈云棠竟对他冷脸以对,话间似乎也没有同他交流的意愿。
想到谢无咎提及沈云棠回应时的奇怪态度,他只当沈云棠不愿走到台前,便微笑道,“看来你是对我的计划不感兴趣了?”
沈云棠莫名道,“什么计划?”
萧司珩一怔,这下子彻底掌握了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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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他的小舅舅不是怕沈云棠不配合,害得他交不了差,而是根本没有将自己的手信传给沈云棠?
他眉宇微蹙,让沈云棠坐在他身侧,抬手挥退下人,将手信的内容及目前的进展迅速同她说了一遍。
沈云棠怒道,“这些事情我一件也不知道!”
萧司珩道,“是我之过,早知舅父如此,我该另派心腹给你送信。”
沈云棠之前百般试探谢无咎,谢无咎话里话外都是太子的意思云云,她早就默认萧司珩与他站在一处,此时才意识到谢无咎大概并不像他的外貌那般光风霁月,不由吐槽道,“国师、……师父要是能像他的脸那么靠谱就好了。”
“原来你也会被容貌哄骗。”萧司珩苦笑道,想到沈云棠恐怕还在以为谢无咎是个不染尘俗的世外高人,只得耐着心思将谢无咎与司天台的陈年旧怨细细讲了一遍。
谢无咎原本出身世家,因体弱随一位高人隐士学艺,学成归来后,今上便任命他为国师,很快引发了司天台的不满。
要说谢无咎难当其职,那倒也不是。
若论扶乩作法,谢无咎只要站在法坛上,便能让旁人深信他乃神仙降世,手持罡斗雷电,能祓除妖魔,祛邪秉正;但若是司天台的本职工作,什么观测星象、推演历法、校正漏刻,他是一窍不通。
“……”沈云棠张了张口,勉强道,“国家级跳大神人才,是指他只会跳大神??”
“这倒也不是,”萧司珩道,“他的剑术也很好。”
“……”沈云棠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张嘴张张合合了许久,最后只剩下六个点要说。
萧司珩见她的神情又鲜活起来,显然是打击得不轻,忍不住微笑,又很快反应过来,掩袖轻咳道,“既然如此,你近来在府内在做什么?”
“学习,还有什么,”事到如今,只觉自己被这舅甥俩合伙玩弄的沈云棠已经抛下仅剩的那些礼节,浑身没了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道,“你给我安排的课上完了还得写他那作业,我还当刷题呢。”
萧司珩不知她所说刷题何意,但听沈云棠所说作业两字,心中便有猜测,问道,“舅父所留课业,可是计算节气、推算星轨一类?”
沈云棠回想了一下,道,“大差不差吧。”
萧司珩苦笑。
他这个小舅舅居然真将这些工作推给了沈云棠。
司天台还能留在谢无咎手中的事务,早就堆积了十几年,都是些极难解决的难题,连那些急于在顾文渊面前露脸的博士们都不愿意接。
以他对谢无咎的了解,怕不是当初在司天台过得不顺心,在那些恃才傲物的博士那儿受了不少气,如今想借沈云棠替他扬眉吐气来了。
把他舅舅往正经处想,恐怕谢无咎根本看不懂这些天书,认定沈云棠若能解开这些问题,便与神女无异。
他轻轻叹了口气,难得体验到一番被人坏事的感觉,竟然还有些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