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司珩提笔,难得落笔迟疑,一滴浓墨自笔尖滑落,在纸上晕染出一朵精彩的墨花。

    近侍极有眼色地换上新纸。

    今日的东宫依旧燃着一缕清苦的药香——自那日太子殿下视察归来后,东宫便日日焚香不倦,未曾断绝。

    近侍也已经习惯了这香的气味。大雍品香以清逸灵动为上,自从太子有了焚香的习惯,如今京中的风流雅士也爱寻配一些冷冽沉静的药香。近日时常有名士贵女辗转托人到他面前,或问为太子殿下制香的是何方高人,或问掷几千金能买到太子偏爱的香方,更有人直接携珍玩宝器前来,只为换个几钱香末。

    这些人都被他变着法子打发走了。

    开什么玩笑,若是让他们知道这香乃是太子殿下亲手调和,恐怕自己与这东宫就要永无宁日了。

    事到如今,他也不愿深想。太子每次制香都是一式两份,至于另外一份的去向,无非就是某位小姐的所在。过去是送往沈府,如今则是国师府。

    这事如果发生在他的家族小辈身上,保不齐他还会露出一个慈祥和蔼的微笑,鼓励小辈再勇敢热烈些,并同自家夫人一起追忆年轻时的青葱岁月。

    但这是太子殿下,恐怕在他眼中,情爱是最浅薄、也最不足为论的两个字。

    虽然他并不知晓沈小姐是如何入了殿下的眼,但显而易见的是,在殿下心中,沈小姐的价值犹在她那惊才绝艳的兄长之上。

    新纸已然铺设妥当,笔墨齐备,这次萧司珩没有提笔,只对着空白的信笺眉宇微蹙。

    也不知道国师府送来的书信上究竟写了什么,竟让太子殿下如此苦恼。

    ---

    萧司珩自幼便知晓一件事,那便是他这位小舅舅年少时仗着长辈兄姐宠溺,也曾是个骄纵肆意的顽劣少年。但随着年纪渐长,他这小舅舅日渐沉稳持重,等萧司珩长大,传闻中那个动不动就闯祸的舅父已经与他无缘了。

    然而今日这封来信,却让他窥见些许舅父过去那个任性妄为的身影。

    什么叫发现沈云棠的术数之才绝佳,被他破格收为关门弟子,往后司天台所有星象推衍、历法测算之要务,可全数托付于她?

    萧司珩的指尖微微颤抖,终于理解了母亲身体尚康健时,听见谢无咎自请退隐时那奇怪而复杂的神情。

    对权柄追求一生、从未放过任何一丝可立足的势力的母亲,唯独在她最小的弟弟将权力拱手让人时,长松了一口气。

    幼时他只当这是长姐疼惜幼弟,如今才知道过去的自己何其天真。

    难怪谢无咎师在那位传闻中神奥非常的老道士身边学艺了几十年,只带着一身剑术学成归来。难怪谢无咎说他师父不准他外泄术数师承,原来这并非是高人弟子的自谦。

    什么样的奇人才会让一个刚开蒙的少女承担司天台最为紧要也最为繁重的工作?

    甚至连谢无咎自己都逃避了十几年!

    萧司珩望着信纸,深深吐了一口气。面对自己这个小舅舅,他连怒极反笑的力气都失去了。

    清苦的香气探入鼻中,他略有些纷乱的心也安稳下来。

    东宫政务繁杂,母亲离世后,他接手了谢家一整套情报暗线和探子班底,为了早日安定大局,他难免事事亲力亲为。为稳住心神,不被情绪左右,他特意挑了一些醒神的药材香草配成香囊随身佩戴,好让自己神思安稳、心境澄明。

    那日沈云棠于破庙中突然发作,他直觉她犯的乃是心病,果然用安神香囊便能和缓她的症状。只是后来萧司珩屡屡复盘回想,却始终捉摸不透,当日究竟是哪句话触动了她的心结。

    在这之前,她坐在火堆边上啃胡饼的模样安静得很,并无异样。

    想到胡饼,萧司珩的思绪突然一滞。

    他是何时开始认为沈云棠只能吃流食的?

    他当时于半梦半醒间,分明听见沈云昭与沈云棠分食胡饼,可见在沈云昭心中,妹妹本就吃得了寻常饭食。

    而他当时扔下的那半块硬邦邦的无味胡饼,沈云棠甚至能再捡起来啃。

    那日见到沈云棠啃着胡饼的沈云昭是如何说的?

    哦,是了,他说“你今天竟自己吃饭了。”

    而不是“你今天竟吃饭了。”

    他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极黑的眸中好似有着极大的亮光。近侍偷偷觑那仍旧空白一片的信纸,不由得屏住呼吸。

    而萧司珩愉快地回想着探子呈上的、沈家兄妹在别府初次用饭时的汇报。

    “——沈小姐浅尝几口菜肴,随即当场呕出。”

    他与沈云棠于别府见面时,那桂花糕正摆在他们手边,沈云棠言笑晏晏,神色如常,直到他急着离去查证碧玉蟾蜍之事,她才似乎忍受不住糕点的甜腻,连连作呕。

    然后是在沈府。沈云棠每日只喝米汤粥水,粒米不进,几乎要让人怀疑她在外是如何活下来的。

    甚至她在沈府时脸上还长了些肉。

    至于那一次顾长安造访,她更是连粥水都未曾入口,只喝了些清淡菜汤。

    柳氏是个从不错失良机的人,在自己给沈府的压力之下,她立刻注意到了沈云棠饮食上有异,未过几日,她便为沈云棠精心熬制了汤药,并在其中下了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

    此前萧司珩还曾暗自忧心,如果当时不是那个管家急于与柳氏夺权,特意漏了破绽,恐怕沈云棠难免毒药之祸。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吗?

    沈家这对兄妹唱得一手好双簧,竟是将他也骗过去了。

    只是他如今很想知道,沈云棠的筹谋究竟是始于何时。是那日目睹他从密道脱身的那一刻吗?还是在她的“梦”里算定他们即将相遇的那一刻?她的心绪崩裂、旧疾发作,究竟是真有其苦楚,还是另一层步步为营?

    萧司珩面带笑意,神情舒展,笔锋起落如龙,在信笺上洋洋洒洒地落下回信。

    既然如此,想必让沈云棠承担一些司天台的工作,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见太子落笔,近侍连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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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来,就要接过信纸,封上火漆。

    萧司珩却道,“先不忙,将御医院与司天台两处的密报也一并封入。”

    近侍一怔,随即躬身称是。

    殿下自幼便通晓医理,少时在御医院待的时日,比在宫中还要久。

    后来殿下入主东宫,与御医院的往来愈发密切。再加之陛下沉疴渐深,殿下少不得时时听取御医院急报,朝中医事皆由殿下过问,久而久之,这御医院竟像是成了殿下的嫡系。

    此次殿下又命御医院急报,前来送报的医官已是轻车熟路,走时还同近侍很是吹捧了一番殿下的情报之速之精,他们这边刚验出端倪,还未拟好奏疏,太子殿下便已经先行知会了。

    至于司天台,自从国师大人自请退隐之后,便与东宫日渐疏远,关系不冷不热。

    尤其近几年来,顾文渊首辅权倾朝野,门生好巧不巧都精于数算,如今司天台有名有姓的,不是顾氏门生,便是与顾氏结有姻亲,于顾首辅的爪牙无异。

    东宫在司天台安插的暗线,多是些洒扫杂役之类的小人物,只探得近日司天台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连日常的天象观测、历法校订等本职工作都抛下了,镇日里闭门不出,都只忙着验证某一样事情,似乎非要给顾首辅一个确凿的结果不可。

    暗线也试着多方打探,奈何此事似乎非同小可,司天台一众博士皆守口如瓶,谁都不肯透露他们在验证什么。唯有一次洒扫时,暗线听见一位老博士私底下怒骂顾文渊狼子野心,如今要拉着司天台所有人陪葬,待暗线想要靠近细听,那老博士察觉到动静,立刻闭口不言,不再多说。

    当日近侍听见暗线回禀时,只暗自心惊,谁知太子殿下听罢,面上竟无半分波澜,反而唇边略有笑意,似乎是验证了心中的某件事情。

    他将两封密报取来,连同太子的回信一同放入信封,躬身行礼,取过案头的火漆印鉴封死,唤心腹将信收好了,再三叮嘱务必尽快送到国师手中,不得有差,随即退至一旁,依旧恭敬侍立于太子身侧。

    天色渐暗,侍女轻手轻脚地点起灯,并将香炉内已燃尽的香又添了一点儿。

    清苦的烟霭与昏黄的灯影一同摇曳,将萧司珩的清俊侧脸映得明暗不定,凭空多了几分诡谲气息。

    他目光沉沉,凝望着缥缈虚幻的烟雾于空气中缓缓消散,忽然问道,“李福安,若有一人自言能够预知未来,而事情走向与其所言果真分毫不差,你说,此人是神佛,还是妖魔?”

    李福安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怔,满心茫然,只得垂首躬身,低声回道,“臣驽钝,未能领会殿下言中深意。”

    “罢了,既然与我站在一边,那便当她是神女吧。”萧司珩起身,虽然伏案处理了一天的政务,此刻的他却看起来神采奕奕。

    不知为何,李福安立刻领悟了“神女”的真实身份,他连忙压低自己的头颅,闭口不言。

    萧司珩却是意态轻松,“既然神女已给了考验,那便在她失望之前,将一切都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