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的瘦竹虽然枯黄,近看竟也冒出些许新绿。
这庭园虽小,造景却错落有致,全无繁复堆砌之感。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缝隙间还有些未化的残雪。墙边腊梅花期已尽,劲瘦的枝干上挂着几朵干皱的黄花,正等着被风吹落,使树边的泥土也带上腊梅的残香。
几块奇石被随意散在路旁,石身上是残雪枯苔,石边种着几丛兰草,似乎并未精心打理,却看着风姿疏朗,另有清雅之美。
小径的另一边是一方小小的水池,冬日渐尽,但水边还是冷得很,寒气顺着风丝丝缕缕飘过来,沈云棠拢了拢袖口,不愿意过去,便顺着分岔出来的一条小路走了进去。
这条小路鹅卵石铺就,未曾刻意造景,两边只种着寻常花木,看着质朴自然。
沈云棠既是散心,自然不会走马观花。她走走停停看了一路,连日被课业填满的心也松快了几分。
课业本身倒都还好,经过高考捶打的成年人很难会畏惧没有优绩压力的学习本身。只是除了课业外,她还要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言语不漏马脚,要从夫子的只言片语中拼凑束家的零星过往。
而萧司珩请来的那些贵妇就没有夫子这么好对付了。她们永远待人热情,笑意温婉,教她如何行步、持杯,如何在不同场合更像一位大家小姐,却从不会回答她的任何问题。
如今没了沈云昭,她在这个小小的桃花源中仿佛真就与世隔绝了一般,只能等待着萧司珩给她带来喜讯或是噩耗。
而她不喜欢当等待的人。
她正思忖着如何与沈云昭建立起通讯的渠道,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道路的尽头,一片小小的竹林拦在她的眼前。
清风过林,竹随风响,叶声飒飒。竹影落在鹅卵石小道上,平白添出一些冷清来。沈云棠行走在竹间林影处,余光突然瞥见一处雪白的衣角,在深绿竹色间格外显眼。
她心中疑惑,难道这国师府还有其他客人造访?
倒也不是她不忧心安防问题,只是国师府既然敢堂而皇之地建于闹市而声名不显,自然有其倚仗在。再加上萧司珩那谜一般遍布各处的把控力,沈家绝不会有胆量贸然闯进来触霉头。
至于沈家背后的幕后之人,恐怕也不会为了对付她,冒险同时招惹国师与太子两个人。
想到此处,她的好奇心压过顾虑,便放轻脚步,借着山石竹丛的遮掩,悄悄挪步靠近,想看看那白衣人究竟是谁。
这一看却是大失所望,林中八角亭里卧着的正是谢无咎。亭中空无一物,只有他睡得四仰八叉,看着颇有魏晋名士风范,那白色的衣角只是一件随手盖在身上的外袍。
沈云棠有些无语,几乎想要转头就走,想到谢无咎毕竟是此处的主人,又有些纠结要不要打一个招呼,毕竟自从她住进国师府后,这还是第一次碰见。
此时虽然没什么太阳,空气也逐渐冰凉,谢无咎却睡得正香。沈云棠转念一想,人家正在睡觉,要不还是别打扰了吧。
她屏息正要离开,却听后面一道低沉的声音冷冷说道,“既然来了,何不打个招呼再走?”
看来他是真被打扰到了,这声音听着攻击性还挺强。
既然谢无咎醒了,沈云棠便回过头,穿过稠密的竹影,大大方方、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地向谢无咎打了个招呼。
谢无咎眉眼间原本还有些凶戾之气,不知是因被打扰的不悦还是对外来者的敌意,看到来的是沈云棠,那点凶戾顿时消融无踪,满脸只剩了尴尬和一些局促。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把那白色外袍随手披在身上,清了清嗓子,“原来是沈小姐。这处竹林从前未有过外人来访,我惯在此间午睡。小姐入府之后久未照面,我也忘了府里有客人,方才还以为有外来者擅闯,一时之间出言莽撞,沈小姐见谅。”
沈云棠摇头道,“您言重了。晚辈寄住于此,本就与外人无异,私自擅闯这儿的是我,怎么会是您冒犯我呢?”
谢无咎神情有些无奈,“真对不住,那日初见时我实在失了分寸。我那个外甥素来冷淡,难得见他对女子这般上心,我一时激动,口无遮拦,还请沈小姐莫要放在心上。”
如今已近傍晚,还有几刻便该吃晚饭了。谢无咎这一长串说得莫名其妙,沈云棠顿时也没了吐槽这午睡真晚的心境,茫然道,“我对这里不熟,一阵乱跑打扰了你午睡,那不该是我冒犯你吗?”
谢无咎神情一动,“那沈小姐的意思是?”
“可能因为我的生活比较充实,所以很难把一些不重要的事放在心上,”沈云棠说,“既然各自不熟,用言语试探也是在所难免,我倒也不会一直把它放在心上,也没有时刻拿来阴阳怪气的兴趣。”
谢无咎朗声笑道,“那误会都解开了。”
沈云棠心说本来就没误会一说,这男的总不会是被自己怼了两句就内耗了好多天吧。但毕竟再聊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她赶紧转移话题:
“既然误会解开了,晚辈能请教国师大人一件事吗?”
谢无咎笑道,“沈小姐直言便是。”
沈云棠道,“太子殿下将晚辈接来国师府,是打着让我拜您为师的名义,只是晚辈与国师既无拜师礼仪,也无师徒课业,晚辈就这么待在这里,不知是否妥当?”
谢无咎打量她两眼,又想了一会儿,半晌说道,“我于卜卦推演之道实在算不得精通,真正拿手的绝活乃是一身剑术。当初练剑虽是为了强身健体,但我也是从童子练起,每日不倦,苦修三十年——我幼时用的木剑有些分量,不知沈小姐可能举得动。”
沈云棠看了看谢无咎的身形,摇头。
谢无咎又想了一会儿,道,“我做法事设坛扶乩,诵经踏步,连唱带念,须得一个时辰不能停歇,恕我冒犯,沈小姐你要不先从每日持经诵读半个时辰开始?”
沈云棠又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肺活量,摇头。
谢无咎忍不住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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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脸去,用广袖掩住下半张脸,肩膀颤动半晌,终于抬头正色道,“依我看来,沈小姐还是以静养身体为要,最好再添些肉,免得太子过来探视,看到你身形消瘦,倒霉的可是我。”
沈云棠不甘心,柳眉微蹙,不肯罢休,“难道就没有不需要耗费体力、动一动嘴皮子便能唬人的活吗?”
谢无咎笑道,“单凭你那一句‘天机不可泄露’,沈小姐,你用嘴皮子唬人的本事可比我的卜算之术强多了。”
被连着嘲笑了体魄与耐力,沈云棠难免有些不服气,她反驳道,“卜算之术我也能学。都是装神弄鬼,有个推演的章法总比每每临场瞎编靠谱,我的数学学得不错的。”
虽然她因为个人原因最后还是走的高考上大学,但她好歹也当过竞赛生,应付个古代数学应该也不算难吧。
谢无咎没听懂她口中的新词何意,却也听懂了她似乎算术尚可,眼神顿时一亮,张口便是一道鸡兔同笼。
沈云棠心说速解鸡兔同笼也是穿越文必备情节了,脑内迅速列了个方程,便将心算结果告诉谢无咎。
谢无咎一下子来了精神,又连出几道小学奥数难度的题目,难度却是不高,只是文言文的表述措辞听着拗口,沈云棠弄清题意后也很快答了出来。
最后一道是盈不足术,谢无咎双臂抱胸,摸着下巴念完题目,满以为能难住她,沈云棠心说这不就是线性插值法,垂眸思索了不过片刻,便清晰报出了答案。
谢无咎见沈云棠神色不变,答起题来举重若轻,不由得喜出望外,一双眼睛越睁越大,连声赞叹道,“你果真是身怀奇才,我外甥的眼光果然不差!”
话音未落,他不顾沈云棠作何反应,一把抓住沈云棠的手腕,激动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谢无咎的关门大弟子!”
“等等,等等!”沈云棠试着抽开手,发现谢无咎纹丝不动,连忙道,“我不过是会做些算术,怎么就直接拜上师了?”
谢无咎满脸喜色,“你看‘卜算’二字里是不是还有个算字?干我们这行的,就要心思灵透、精于数算,剩下那一成才靠嘴皮子。沈小姐,我见你骨骼惊奇,正是天生的神算子料子!”
沈云棠见他这般欣喜,有些不明所以,转念一想,她前世以前网上冲浪,也见到有人说算命本质上就是大数据推演,所以许多人爱找ai算命,或许她现在学一学古法手搓算命,日后哪怕脱开电影,应该也算是一门可以安身立命的手艺。
况且如果与国师做了真师徒,日后行事也能多一层倚仗。
她于是理了理袍袖,盈盈一拜,笑道,“那就还请师父多多指教了。”
谢无咎喜不自胜地扶她起身,连道了几声好,快乐得好像早起出门买个包子就中了彩票。
沈云棠见他神情,顿生疑窦,这么说来,关门大弟子不就是从没收过徒吗?这国师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靠谱。
她不会是挖了个坑给自己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