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司珩轻咳一声。

    “哦,和小姑娘家家聊这些是不太好。”谢无咎笑了笑,他和萧司珩虽有几分相似,笑容却看着狡诈许多。

    虽然明明萧司珩才可能是更狡诈的那个。

    沈云棠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努力把国师刚刚那句话归为不知分寸的闲话。

    但是万一……如果万一这个国师真有点东西呢。

    虽然她和本地人几乎别无二致,穿越也近乎于胎穿,但如果真被坐实了身份来历有异,保不齐还有些人会抓住这一点把她当成妖异一类。

    她虽然想装神弄鬼,却不想被当成神神鬼鬼的玩意儿任人处置。

    萧司珩见气氛微妙,适时开口道,“舅父既已来了,那么我们便说正事吧。”

    谢无咎长眉一挑,“你倒是心急。”

    萧司珩笑道,“她是有真本事的人,我自然要心怀敬重。”

    谢无咎似乎是来了兴致,懒洋洋道,“你既说得这般笃定,那想必是见过了?”

    “那是自然,”萧司珩道,“依我看,恐怕比舅父的本事还要实在几分。”

    “哦?仔细说说?”

    “这可不便外传,”沈云棠浅笑道,“这也算是小女子安身立命的倚仗了。若是国师大人执意追问,那小女子也只有‘天机不可泄露’六个字。”

    谢无咎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大胆,“看来我将这位小姑娘得罪得不轻?”

    萧司珩道,“舅父既然心中有数,又何必再问。”

    谢无咎抬手一拂衣袖,端起已有些微凉的茶饮了一口,道,“你们倒是会唱双簧,我这个老东西反而成外人了。罢了,年轻气盛!”

    萧司珩听他这话说得不对劲,眉峰微蹙,正要说些什么,便听一边的沈云棠道,“国师大人说笑了。小女子不过说了两句话,竟能引得国师大人如此感慨。晚辈倒想请教国师大人心中的年不轻气不盛是如何模样,日后必当时时警醒,全力避开。”

    一语落地,萧司珩与谢无咎俱是一怔,不大的厅堂内短暂凝滞了一瞬。

    谢无咎轻咳一声,似乎终于知道自己孟浪。他理了理衣襟,起身抱拳道,“我已不问世事多年,言行难免粗疏随性,如今难得有娇客上门,一时心喜,说话失了分寸,得罪之处还请小姐海涵。”

    沈云棠也起身回礼道,“国师大人言重如此,小女子岂敢介怀?只是我既随太子殿下来此,自然是与殿下站在同一立场,绝无非分之想。还请您莫要再说这些惹人误会的话。”

    从刚刚谢无咎用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试探开始,她的精神就高度紧绷着,如今终于有时间偷悄悄抬眼看向萧司珩,见他果不其然脸色又冷又沉,仿佛雪地里梆硬的石头,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她反应及时,澄清的速度够快,不然还不知道男主发作起来会是什么鬼样子。

    谢无咎一挑眉,不知为何若有所思地也瞥了萧司珩一眼,道,“你既这样说,日后我自会注意。”

    萧司珩淡淡道,“闲话聊完了,说正事吧。”

    其实沈云棠都不知道现下还有哪些正事可谈。他们来国师府的途中,萧司珩早已将一切大小事务都安排得面面俱到,从她的衣食住行到随行护卫、贴身侍女,无一疏漏。

    而听谢无咎语气,恐怕萧司珩也早已同他知会过关于自己的事,若还有什么可交代的,恐怕也只是车轱辘话而已。

    果不其然,她听谢无咎懒散道,“还有什么可交代的?你再念下去,我连你儿子抓周时的发言稿子都该拟好了。”

    沈云棠不由得一阵尴尬,心想这位国师还真的是挺接地气,开玩笑也爱挑男女私情、家常琐事这些特别贴近生活的话题。

    萧司珩明显不吃这一套,脸色果然是愈发臭了。

    谢无咎倒也不怕他,他肩膀一垮,又坐了回去,神情慵懒,“我这儿虽然隐于市井,倒也不至于穷困到没法安置贵客,更何况这贵客将来还要当上我的徒弟。在我这里一切清静,无人能来打扰,你大可安心。”

    这话倒提醒了沈云棠另一件事。

    这一次萧司珩又是倾力相助,其周全与尽心尽力之处简直是天使投资人。于情于理,都是时候给投资人画些饼了。

    毕竟万一投资信心受挫,这位天使投资人殿下倒不一定撤资跑路,但她和她哥的项上人头百分百要跑路的。

    再者,她与国师的初次见面并不愉快,既然往后他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师父,那么高低也要让他见一见自己的本事,也好扭转一下他对自己的第一印象。

    于是她迅速进入状态,掩唇轻笑道,“这么说来,我近来做了一个新的梦,不知殿下是想要独自一人听,还是同国师大人一起听?”

    谢无咎讶然扬眉,轻咳一声道,“沈小姐,你方才还那般刚正,现在这会儿突然提什么私梦,怕是有所不妥。”

    他说着,视线往萧司珩处一转,正要向他使个眼色,却见萧司珩神色骤敛,一双眼睛鹰隼一般紧紧盯着沈云棠,仿佛沈云棠口中的梦境不是什么闺中闲话,而是事关大雍国命脉的顶级机密。

    萧司珩没理会谢无咎,沉声道,“无妨,你说便是。”

    自从上一次透露碧玉蟾蜍之事失误后,沈云棠很是练习了一番画饼与卖关子的本事,当即面色不变,从容笑道,“梦境尚不清晰,我只看见了两处所在。”

    “什么地方?”谢无咎忍不住问。

    “一处是司天台,一处是御医院,”沈云棠道,“以太子殿下之能,恐怕很快就能抽丝剥茧,查清端倪。等您寻到了真相,梦境余下的细节自会一一显现。”

    萧司珩俊挺的眉深深拧了起来,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袖,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叨扰舅父清静。你一切保重,有事寻舅父或他府中的下人,亦可传信于我。”

    沈云棠点了点头,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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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离去之后又缓缓落座。

    谢无咎眼睁睁看着他的外甥如风一般走了出去,只留下半杯喝剩的冷茶,一时间瞠目结舌,见沈云棠竟又施施然端起茶杯,不由得感叹道,“沈小姐,你这装神弄鬼的本事,恐怕并不需要我的教导。”

    沈云棠微笑道,“国师谬赞,我不过是江湖野路子,哪能与国师相提并论。”

    ---

    或许是因为谢无咎本人生性疏懒,沈云棠在国师府的生活算得上自在。

    她的起居用度早由萧司珩提前敲定,每日穿哪件衣裳搭哪套头面都有定数,无需自己费心。

    饮食也被一样样定好,每日不同的特制流食搭配不同的汤药,日复一日调养下来,她竟也长了些肉。

    至于课业,也是萧司珩一手拟定。他虽嘴上说着要让她来国师府学些装神弄鬼的功夫,但沈云棠每日所学却是正儿八经的经史子集、四书五经,授课夫子之前也教过沈云昭,自是轻车熟路,进度安排张弛有度。

    每隔三日,还会有贵妇人来教沈云棠一些贵族礼仪,辅以上流圈层的隐语行话。这些贵妇人们容貌各异,性情柔和,相处起来虽是如沐春风,却也不向她言明自己的身份,每每笑眯眯地来了,又笑呵呵地走,搞得沈云棠对她们的印象都颇为稀薄。

    至于沈云棠名义上的师父谢无咎,他每日不知何时才睡,日上三竿才起。自从沈云棠入府当日那一面后,两人便未再碰面,更是谈不上给她授课了。

    沈云棠倒也不强求他教自己点什么。她眼下的课业已经安排得满满当当,短短这些时日内,她已经体会到了哥哥之前被课业缠身的痛苦与煎熬。

    更重要的是,充实的课程能让她无暇胡思乱想,什么“原片剧情是否能够成功改变”,什么“蝴蝶效应会不会变成墨菲效应”,什么“沈云棠其人在片中是否存在还是于电影无关紧要”,思考和抛弃这些问题本身已经让她徒增焦虑,她并没有心力再应付一个或许能看穿她真正来历的高人。

    这一日沈云棠的课业刚刚结束,这个世界的四书五经和她的前世老家大同小异,虽然她对文言文的储备也只有初高中那么一点,但成年人的理解能力上个蒙学算是够用。

    由于课程进度迅速,夫子也大为赞叹,想到沈云昭也是如此天资,竟是对着沈云棠夸了半刻钟束家血脉天赋卓绝。

    沈云棠却不知道原来夫子也知晓她的母族。只可惜夫子只是对束家心怀仰慕,并未与束家人有过深交,对于束家往事,他也说不出个详细来。

    即便如此,沈云棠却并不苦闷。既然夫子还能记得束家,证明中都人对束家的记忆并未被彻底抹去。

    变故发生得太早,她和哥哥的年龄也太小,如今只能在他人的只言片语中追寻拼凑母亲与她家人的痕迹。

    心境舒展之下,她难得起了散步的心思,便不急于回到住处,而是缓步走入国师府那小小的园子中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