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司珩进来时,老御医正在给沈云棠把脉,见他进来,也只是点了个头。
萧司珩也不言语,只站着打量沈云棠,和沈云昭一左一右站着,像两尊门神。
沈云棠虽然醒了,眼神却仍然空茫茫的,仿佛大梦初醒,又仿佛神游天外。
她没有看任何人,但看着也没在想自己的心事。
老御医收回手,回身向萧司珩大致说了说沈云棠的情况。
虽然症状可怖,但沈云棠的身体并无大碍。她似乎对这种毒的毒性有着超乎寻常的忍耐力,因此恢复得也快,但毒药终究是毒药,哪怕沈云棠的恢复力令人啧啧称奇,她的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受到了损伤。
老御医开了个清毒养身的方子,须得长期煎服,而且不宜生活动乱,劳动神思。
他本想建议这位小姐换一处幽静平和的住处静养,想到近日来的各种传言,又有些说不出口。
他从小看着太子殿下长大,也曾手把手教过他如何把脉行医。
太子殿下从小冰雪聪明,虽招人喜欢,却不是爱流连花丛的人,难得能有这般让他上心的小姐,让他也颇为欣慰。
只是少年人之间谈情说爱是一回事,他身为长辈妄加置喙是另一回事,有些话轻易说出来,却是容易害了小姑娘的名节。
萧司珩见他神情,便知他在犹豫什么。
这位御医性格正直,不爱多事,因此在宫中颇受信赖,他也一直敬重这位师长。
为免老头子想多了尴尬,他主动唤芙蓉进来,向老御医道,“此人虽然悟性不佳,心性却是不错,瞿师且先用着,回头再将药童找来。”
瞿御医松了一口气,点头道,“既然如此,老臣便先去配药了。”
说完,他便推门走了,芙蓉呆头呆脑地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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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御医一走,侧屋内的三人又重回沉默。
不知这沉默持续了多久,沈云棠的眼神终于聚焦。她看看萧司珩又看看沈云昭,突然笑了起来。
“怎么了?”萧司珩问,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沈云棠笑得如此……普通。
就像个普通的小姑娘遇见了好笑的事。
沈云棠笑了一会儿,终于喘过气,擦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笑道,“殿下,你同我哥两个人站在这,都顶着张苦瓜脸不说话,就像、就像……”
“像什么?”萧司珩见她笑得这么肆意,唇边也忍不住有了笑意。
“像两座呆头门神!”沈云棠捂着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肩膀不停抽搐,像是真的被戳到了笑点。
沈云昭无奈地笑了笑。看来他的妹妹大难不死之后,心态也洒脱了不少,连他也没见过沈云棠这般放松的模样。
萧司珩含笑看着沈云棠笑得锤床,看来她这次亲身涉险确实达成了目的,恐怕自己的出现也在她预料之中。
沈云棠又笑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看看周围有没有别人在场,看到屋内只有他们三人,松了一口气。
萧司珩的出现完全是意外之喜。按她的计划,至少也要在下毒事件之后再走上几步棋才能请动他出场,如今他自己不告而来,倒是省去了许多扯皮的功夫。
她原本想着此次最好的结果不过是重创柳氏,但萧司珩既来,恐怕这一次能直接将柳氏连根拔起。
这样也好,更方便了她找出那个叛徒。
沈云棠整理好了气息,见另外两人还是不说话,不得不再次挑起活跃气氛的重任。
“两位没有话想同我说吗?”她问。
萧司珩却是没有说话。不论沈云棠如何胸有成竹,此次她也是做了件攸关性命的险事,沈云昭既为兄长,想必更有千言万语要同自己的妹妹讲。
谁知沈云昭欲言又止,随后摇头道,“我还没有想好。”
“那就请太子殿下先说。”沈云棠道,她隐隐猜到沈云昭想说什么,不如在他纠结之前将事情先推下去。
萧司珩一怔,略一梳理,才发现自己竟也有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处说起。
毒的来处、沈云棠如何知晓此毒药性、她甘愿身赴险境也要达成的目的、她下一步想要做什么、自己在她的计划中又身处何种位置,林林总总,全都是他迫切想要知道的事。
只是这些事情一问出口,恐怕他又要被沈云棠用些故弄玄虚的话敷衍过去。
萧司珩毕竟不是沈云昭,不会一切都随妹妹的性子来。
他略一沉吟,笑道,“你可愿意拜到谢国师门下?”
沈云棠一愣,沈云昭倒是反应极快,跨出一步,怒道,“为什么?”
沈云棠微微侧过身来,笑道,“原来太子殿下上次是认真的,我还以为是抬我杠呢。”
萧司珩失笑,这世间也只有沈云棠会这样同他说话。
沈云昭见这两人都笑了,有些不明所以,仍旧对萧司珩怒目而视。
“你也稍安勿躁,”萧司珩慢条斯理道,“此事一了,无论结果如何,于你妹妹,沈府以后便是龙潭虎穴,不是吗?”
沈云昭咬牙道,“我能保护她。”
“如何保护?”萧司珩问,“前几日我不过命你去收拢些乞儿,你便无暇回顾。若我未曾在此处视察,你又如何及时赶来?指望芙蓉吗?”
沈云昭语塞。
萧司珩一锤定音,“既然如此,不如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沈云昭沉默了。
沈云棠也是很久没见到她哥这么伤心的模样了,难免有些不舍。
只是不舍归不舍,如今她与哥哥分开,于大局才是最好的一步棋。
而且想要电影里那个声名鹊起的男二沈云昭,哥哥也需要经受孤独的历练,她不能让哥哥牵挂太多。
萧司珩冷眼在一旁看着兄妹俩的反应。这个提议果然甚合沈云棠的心意,这让他愈发好奇起她当初执意要回沈府的原因。
“那就下一件事。”沈云棠道。她没有直接回应萧司珩的问题,似乎仍心有顾忌。
看来她的目的就藏在这下一件事里了。
“请问太子殿下,让我中毒的那些人如何了?”她含笑问。
“都在外面跪着,”萧司珩也含笑回复,“你若有兴趣,可自行再审问一次。”
“哎呀哎呀,”沈云棠连忙拒绝,“我只是作为受害人问问案件办理进度,可没有越俎代庖的意思。”
“哦?”萧司珩笑意更深,“那你具体想知道什么?”
“嗯……”沈云棠歪头想了想,笑道,“那就麻烦太子殿下点评一下外面那些人吧!”
“这和你之前要告的御状有关?”萧司珩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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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关系,但不多?”沈云棠不假思索地答道,随即同沈云昭道,“哥哥,太子殿下的评价很重要,你要好好听哦!”
沈云昭看着沈云棠仿佛变了个人般,狡黠地同萧司珩打机锋,心情复杂地点头。
沈云棠挤出一些力气,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满怀期待地看向萧司珩。
“殿下请说!啊、”她又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御医刚刚坐过的凳子,又示意她哥哥坐到床边来,“都坐,都坐。”
萧司珩有些好笑地坐下,“从哪一个开始说起?”
“沈崇安。”沈云棠道。
“无名无实之人,亦是可有可无之人,”萧司珩道,“他的秘密,你们比我更清楚。下一个。”
“就两句话?”沈云棠不满道,“算了,那位柳夫人。”
“心计平平,虽有狠辣,却看不清自己的位置,”萧司珩微笑道,“我更好奇她是如何入主沈府的,可惜你们不肯告诉我。”
“好吧,下一个!”沈云棠道,“沈云堇。”她又歪了歪头,“这个是凑数的。”
这次萧司珩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未出阁的闺阁女子,不便评价。”
“没事,看你表情就知道评价了,”沈云棠说,“外面还有其他人吧?能告诉我还有谁吗?说说那个人怎么样吧。”
若是其他人听见她的声音,必会惊恐于竟然有人能在太子面前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甚至有些颐指气使,却能毫发无伤。
萧司珩本就不计较这些,况且沈云棠虽然声音娇软,眼神却格外清明,这也让他意识到揭开谜底的乐趣就在前方。
他卖了个关子,“外面还有几个丫鬟和一个管家,你要听哪一个?”
“当然是都想听。”沈云棠道。
“你的两个丫鬟,”萧司珩道,“不堪大用。”
“嗯嗯,还有呢?”
“沈府这位新来三月的苏管家,倒是有点意思。”萧司珩含笑道,看着沈云棠毫不犹豫地踩上诱饵,一双眼睛望着他,正等他合上兽夹。
他却不急于这一时,而是慢悠悠地又抛了一个饵,“你说,一个人若是遇事背主极为果断,轻易便能投向他方,他是极度利己、只为自保,还是另有主人、另有目的?”
沈云棠的嘴角拉平了。
她转头戳了戳她哥的胳膊,道,“哥哥,你觉得呢?”
沈云昭摇头道,“不知道,我不会亲近这种背信弃义之人。”
沈云棠又戳了戳她哥,轻声道,“那你可得好好记住太子殿下的话。”
沈云昭点头。那种隐约的预感已无法再被他自欺欺人地扫进思绪的角落。
他的妹妹要离开他了。
沈云棠勉强支撑身子,肃容向萧司珩行了一礼,道,“殿下,请容臣女僭越。”
沈云昭攥紧了双拳,却没有任何理由阻止。
萧司珩按住她的肩膀,轻轻将她按了回去,“你说便是。”
“求殿下将此事交由臣女兄长处置。”
萧司珩没有松开手,看着沈云棠抬起头来,直视他的双眼。
“那你呢?”他问,“你又作何打算?”
沈云棠的唇边噙着笑意,“臣女想要不负殿下的恩情,去国师那儿学些装神弄鬼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