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堇焦躁不已。
在她看来,沈府的一切在半日内天翻地覆。
她和母亲分别被软禁在各自院内,院外都有男子把守。
那些男子穿同色的劲装,均是年轻力壮,一个个面色沉凝,不苟言笑,虽然穿着看着体面,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打量她院中的眼神没有半点敬重,更反倒像是见了什么稀罕东西。
若是她与母亲没被那杀千刀的苏管家陷害,她一定会让仆人戳瞎他们的眼睛,打断他们的腿,扔在街上给野狗当零嘴吃。
也不知道沈云昭从哪找来这群土包子,光是站在那儿就在给沈家丢脸。
她洁白的牙齿轻咬鲜红的指尖,唇边扯开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说起来,沈云昭自己就是个街上的乞丐,这些人不会是他的乞丐兄弟们吧。
等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再次驾临沈府,她可要狠狠地告上一状。
一想到那日惊鸿一瞥中太子殿下的容貌,沈云堇不禁有些恍惚。
母亲说顾公子才是最配得上自己的良人,可那位太子殿下却也不似传闻中那般可怖。
那日太子什么都没有做,对他们可是宽容得很,一点也不像会苛待世家贵族的样子。
都怪那血口喷人的小丫鬟和苏管家,还有不规不矩的沈云昭,竟凭着几个奴才的证言就要处置主子。
当然还有那个惹事的沈云棠。不过一些能让肌肤溃烂的药物,竟让她演成那个样子,还不如立马死了才好。
沈云堇恨得在窗框上用指甲划着一些不便出口的秽语,不留神划花了指甲,不由得发出一声尖叫。
院外的贱人似乎又向她投来稀奇的视线。
她要养一只漂亮的鸟儿,然后将这些人的眼睛一只只挖出来,亲眼看着自己的眼睛被鸟儿啄烂。
院内传来一阵古怪的笑声,院外两个青年互相使了个眼色,又站直了。
这女人虽是被软禁,却也没少她吃的喝的,也不知她到底哪儿不满意,近日变得越来越阴森,像得了癔症似的。
沈云昭最先带进府里的兄弟乃是境况最为窘迫那一批,如今有衣有食有活干,已经是满意得不得了,如何能想到沈云堇一个深闺小姐的幽微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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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昭与沈云棠难得有一天闲时能够独处。
萧司珩已经打通了谢国师那边的关节,如今万事俱备,只待沈云棠出发。
虽然在沈府住的时间并不久,沈云棠却意外有不少东西要收拾,仔细一看,基本都是被萧司珩塞来的赏赐,因此整理行李还是花了些时间。
沈云昭又要将他街上的兄弟们带来沈府,又要处置柳氏、沈云堇、苏管家等人,因此也忙得不可开交。
两人能像此时这样对坐聊天,恐怕也是沈云棠出发前的最后一次了。
春雪初融,日光正好,已有小小的绿芽在苍劲的枝头冒了出来。
沈云昭眨了眨眼,看妹妹捧着热乎乎的茶啜饮,关于大雪中破庙的记忆竟似梦般虚幻。
沈云棠不说话,他也没有开口。
他知道自己错过了知道一切的机会。那日如果他坚持问下去,妹妹应该会告诉他一切。太子的重用也好,回沈家的动机也好,故意让自己中毒的目的也好,只要沈云棠还完好无损地坐在她面前,那么一切都不重要了。
沈云棠纤长的睫毛微动,原本看向窗外的视线转向了他,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呢。”
“生气?”沈云昭后知后觉,随即苦笑,“你又不是第一次了。”
“啊,你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沈云昭无奈地笑,“我那时做工乞食,连孤魂野鬼的神祠都拜,千求万拜,只求你可千万不要再找到一家新的粥棚。”
沈云棠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哥这样放松的模样,有些犹疑地开口,“那……抱歉?”
“你拿你自己的身体试药,又怎么是对不起我?”沈云昭眉目柔和,“只是那时我便在想,我的妹妹虽然聪明又懂事,却不代表我能拦得住她做想做的任何事。我能做的只有保护好她,还有求神拜佛,求老天爷不要太早带走她。”
沈云棠神情微妙地抿了抿嘴,竭力抑制住眼眶发酸的冲动。
她去个国师府拜师,又不是不回来了。她哥今天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搞这么煽情。
沈云昭见自己妹妹仿佛生气的表情,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正在闹别扭,轻轻笑了起来,“哥哥一直觉得,我的妹妹虽然年纪小,却比哥哥强多了。她又聪明,又勇敢,又沉稳,我真是何其有幸,才能有这样的妹妹。”
“……”沈云棠咬了咬唇,“你如果想看我哭成个大花脸,那今天你得失望了。”
沈云昭笑,“我可不像那些小子们那样爱逗妹妹哭。”
“那你今天还话这么多。”
沈云昭苦笑,“我只是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
沈云棠把茶杯放了下来。由于雪的融化,虽然太阳很好,今天还是很冷。他哥充分体现着半大小子火气大的特征,把火盆放在了她的脚边。
即便经历了这么多事,沈云昭还只是一个少年。
她要怎么向他坦诚?告诉他自己的聪明与沉稳来自于一个虚长他二十岁的灵魂?可这多出来的二十年人生除了时时提醒她现世的绝望与未来的痛苦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她原本为今日的长谈做了周密的规划。哥哥未来要在沈府做什么,她要在国师府做什么,他们如何配合,如何应对萧司珩,如何稳定各方在沈府下的钉子,如何在势力交锋的间隙中拓开容身之地,等等等等。
但现在的她张口结舌,将全身的力气都花在了让泪水不要落下上面。
回首看来,两个幼童能在那条铺满尸骨的街道上活下来,然后长大,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奇迹的缔造者坐在她的对面,神情温柔地看着她。
日光也温柔地穿透窗格,在他们之间的桌案上描画着图案。
如果没有发生那么多事情,沈云昭会不会变成顾长安那样的纨绔子弟,沈云棠会不会变成沈云堇那样的娇纵千金?
哥哥说他们的母亲是个温柔而严厉的人,所以他们大概率还是会作为正直的人长大。哥哥会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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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万千小姐的爱慕,然后和一位合适的小姐成婚,就像她也会一直待在深闺,和合适的某人成婚,兄妹俩各自结婚生子,度过与电影剧情无关的、平凡的一生。
——这当然不可能发生,即便没有朝堂的阴谋,战争和天灾也不会停下它的脚步,沈云昭注定要踏上战场,不同的可能性只会影响有多少人为他的安危洒泪。
所以她还要继续走下去。
沈云昭见她的神情变化,心中微微一叹。他的妹妹远远比他坚定,也比他想象得还要一往无前,或许他才是那个一直跟在妹妹身后的人。
如今他还存有疑虑的是,太子殿下果真是那个能让妹妹交托一切、与他并肩同行的人吗?
他当然不会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在当事人还没有自觉时就戳破这层窗户纸,未免有些太自找没趣了。
想到此处,他神情自然地提壶为沈云棠斟茶,“棠棠,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沈云棠果然被转移的话题吸引了注意力,“我应该会在国师府待十个月左右,最多一年。”
沈云昭微微挑眉,有些惊讶这个精确得有些微妙的数字,“这十个月我要如何行动?”
“哥哥你照常就行,”沈云棠说,“太子既允许你收拢街上的小弟,意味着未来他要给你的任务的任务绝非你一人能应付。”
“嗯……某种意义上算是他很看好你吧,”她歪了歪头,说,“你要做的就是在这十个月内站稳脚跟。沈府短期内没法做到将余毒斩草除根,那两人多半会有人出面保下来,可以借机看看府中其他人的动向。”
沈云昭点头,这与他的构想却是大差不差,只是关于处理另一人的方案却是与沈云棠意见相悖,“为何还要留着那个管家?”
沈云棠清凌凌的眼睛望向他,道,“哥哥,如果你在某处钉下的钉子被人拔了,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当然是再钉一根……我懂了,”沈云昭恍然大悟,“既然如此,我便也试探试探他,他那日当场投诚,怕不是也存了试探我们的心思。”
“就是这样。”沈云棠道,她稍微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道,“还有就是……我到国师府以后的名声说不定……嗯,说不定比较神神叨叨,像街上算命的。”
“我懂,”沈云昭一本正经道,“聪明的小孩会被当成小妖怪。”
沈云棠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等我这边安定下来,我会派人去找你,你到时候随便使唤他,”沈云昭笑道,“无论如何,一切保重。”
“你不派人,我也会想办法保证我们通讯畅通的,”沈云棠哼哼,“你也要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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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沈云堇的午饭如期送到。
院外那几个泥腿子仿佛一辈子没见过饭食,正热火朝天地聊着换班后吃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移开光泽油润的大漆盒盖,果然在食盒中找到了她期待的那张小纸条。
沈云堇欣喜地咧嘴一笑,珍重地打开纸条,将上面的内容记在心里。
太子殿下虽然高不可攀,但她有顾公子来救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