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死寂。

    柳氏倏地看着苏管家,眼中却无甚惊异,只余顿悟。

    沈云堇本来已经几乎神游天外,此时听见还有自己的事情,不由得怒道,“你这贱仆,突然间胡说些什么!”

    苏管家不管不顾,涕泗横流道,“昨日先是夫人派人叮嘱,吩咐、吩咐小人务必要让大小姐早晨喝下那碗药汤,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他特意顿了顿,以谨慎的姿态看了看厅中各人的神态,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继续道,“晚间二小姐也派丫鬟送来一支调羹,说是二小姐气不过大小姐在生日宴上抢风头,听说夫人要让大小姐吃些苦头,便要再加一味猛料,小人听那丫鬟说,若大小姐用这调羹将汤喝下去,两方药力结合,能让大小姐当场暴毙!”

    他最后两句话说得格外声嘶力竭,沈云堇又惊又怒,“我何曾说过这些话!我只让你加些能让她变丑的药,何曾让你害她性命!”

    柳氏心中暗骂这个拖后腿的东西,连忙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用袖边点了点眼角,哭道,“殿下明鉴!妾身是见大小姐食欲不振,日渐消瘦,才特意去找名医配的滋补身体的方子,绝无要害大小姐性命的意思!”

    她的双手抖抖索索,竟真从袖中寻出一张药方,恭恭敬敬地两手高举,正是要呈给萧司珩。

    侍卫刚要接过药方,萧司珩却道,“药方里有什么,念。”

    柳氏一愣,讪讪道,“殿下,妾身……不识得字。”

    秋芸在一旁却是惊出一身冷汗。夫人最恨旁人提及读书二字,连二小姐的启蒙都只让学了几个大字。如今她竟在太子殿下面前主动说自己不认得字,恐怕等此间事了,她便要将听见这句话的人全都打死。

    萧司珩唇角微勾,命侍卫将那药方递给沈崇安,“那就由沈将军来念吧。”

    突然被叫到名字,沈崇安一时间也有些恍惚,他接过药方展开,不禁一愣,忍不住看了柳氏一眼。

    萧司珩道,“念。”

    沈崇安于是结结巴巴地念道,“紫米……紫米二两,秋葵……一根,多、多、多头菜半颗,茯苓、半两。”

    柳氏眼前一黑,几乎站都站不住。

    她到底何时何地做了对不起那一位的事,竟要如此嘲弄她!

    苏管家几乎将头闷到地里,一声不吭。

    沈云堇再迟钝,也知道她的母亲此时已陷入了绝境,连忙结结巴巴道,“这、这是娘亲拿错了,这是给我做粥的食谱……”

    “自、求、多、福。”萧司珩道,“好有趣的粥名。”

    沈云堇还想辩解,却见柳氏五体投地,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泪流满面道,“殿下,这定是有奸人陷害!妾身好端端的药方子,怎么变成了这种东西!”

    沈云堇第一次见她母亲这般狼狈,鬓发散乱,妆容也被泪水糊得五颜六色,表情更是狰狞,全无贵妇人的姿态,突然感觉到一阵说不出来的难堪。

    柳氏此时哪顾得上这些体面。她仍在不停地磕头,又是求萧司珩明鉴,又是求萧司珩不要轻信,又是求萧司珩查出暗害沈云棠并陷害于她的凶手。

    她哭求了一阵,只管哭诉自己清白。苏管家听她话语,竟桩桩件件都指向被自己陷害,不由得满面忧愤道,“夫人!我今日所作所为全是按您的吩咐!那碗药汤是用您给的药材熬煮的!”

    柳氏尖叫道,“你撒谎!我给你的才不是这样!”

    正厅中嘈杂起来,偌大的厅内顿时充斥着女人歇斯底里咒骂求饶的哭声、男人义正词严推卸责任的说话声,一时间此处热闹得像是赶上大日子的市集。

    侍卫看萧司珩皱眉,正欲喝止,却听萧司珩道,“那便等沈小姐今早喝的茶水、汤羹一并用具查验过后再说吧。”

    柳氏、苏管家二人见萧司珩不吃这套,两人俱是安静下来。

    正厅内又归于静寂。萧司珩继续看起手中的文书,却也没有让人退下。沈家人除了还杵着的沈崇安,其他人都跪在正厅里,一个也不敢起来。

    沈云堇只觉跪得两膝酸麻,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偷偷拿眼睛觑那太子殿下。

    只愿他看到自己的泪眼会心生疼惜,让她能坐在椅子上,好好揉一揉自己的双腿。

    ---

    柳氏的心中满是乌云。

    她本以为那一位派苏管家过来,是要当她的帮手。

    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动了一下他的孙子,他竞这般心狠手辣,居然直接就要铲除她与她的女儿。

    原本她让沈云堇那废物勾引顾长安也只是为了多加一层保险,不至于鸟尽弓藏,成为他的弃子,没想到这保险竞成了催命符。

    可是究竟为什么要在她给沈云棠下毒时动手脚?难道他还真想让沈云棠做孙媳妇不成?

    柳氏在心中摇头,若是真想让沈云棠做孙媳妇,他又何必命人对她下此等猛药?人都要没了,又怎么给他当孙媳妇?

    她左思右想,还是不甘心。

    自己高低也算是个心腹,平日里见那一位对顾长安的态度,也并未多么尽心养着,总归不过是给吃给穿、给喝给玩罢了,没有当年教导他儿子的万分之一尽心,怎么可能突然变成他的逆鳞?

    想到顾善宣,突然有个不可思议的想法降临到了她的脑海中。

    这老不死的,不会还想着要跟束家结亲吧。

    那也太恶心了。

    ---

    这一次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沈云昭走了进来,随手在门上敲了敲,发出“咚咚”两声,终结了厅内的静寂。

    他哑声道,“她醒了。”

    萧司珩闻言站起身来,施施然离开正厅。

    沈云昭冰刀般的眼神扫过厅内所有人,随即也离开了正厅。

    ---

    在沈云昭离开侧屋之前。

    他靠在墙边,神色低沉地看着御医围绕着面色苍白的沈云棠忙忙碌碌,全然不顾老医生被他的视线刺出一身的汗。

    他对妹妹如今的面色再熟不过了。

    在他还是幼童时,苍白的妹妹便是他噩梦的常客。

    梦中的雪总是高得几乎将他淹没。

    梦中他总是站在大街上,怀里抱着沈云棠,与妹妹一同哭泣。

    他总是到哭累了才发现妹妹早就没了声息,只能抱着逐渐冰冷的妹妹向路过的每一个人哀求,求他们给妹妹一些暖和的东西,热水,炭火,带着体温的手帕,什么都好。

    但是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沈云棠也不再回应他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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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绝望地在街道上奔跑,妄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冰冷的妹妹。

    然后梦总以他洒下土壤,直至沈云棠苍白而安详的小脸被完全掩埋作结。

    每一次他做完噩梦惊醒,都能看到与梦中拥有同样苍白小脸的沈云棠静静地趴在他旁边,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口齿不清地问,“哥哥,你又做噩梦了?”

    最初他会痛哭流涕,把他还活着的妹妹吓一大跳。后来他逐渐有了兄长的尊严,便会矜持地点点头,道,“嗯,噩梦都是假的。”

    然后沈云棠会露出一个笑脸,同他说,“对呀对呀,噩梦都是假的!”

    他便能可耻地从妹妹那儿获得一些慰藉,再重回黑沉乡。

    ---

    这样的噩梦一直持续到沈云棠七岁那年。

    已不在贵人间流传的瘟疫仍在街道上肆虐着。

    街上的壮年人越来越少,他的小弟越来越多。

    似乎一开始大人们也惊慌失措过,当他们发现做什么都是无用功后,便也都认命了。

    得病也好,不得病也罢,都是早死的命——他们总是这样说。

    可他却不能认命。他的妹妹聪明又脆弱,若是稍微出些意外,便会招致与噩梦相同的结果。

    那一日有贵人在街边施粥,热乎的饭食在这样的街道上难能可贵。

    于是他迫不及待地领了半碗稀饭,扑鼻的香气连他都差点把持不住,连附赠的木碗木勺都香得让人沉醉。

    沈云棠见他喜不自胜地回来,也笑眯了眼,问他从哪儿领到的好东西。

    他得意洋洋地同妹妹描述自己骗杂役多舀一些米的英姿有多么神武,欢喜着以后又多一套餐具,还不忘劝妹妹趁热吃,别浪费了热乎乎的好东西。

    在吃饭一事上,妹妹一直很听他的话,便一边抱怨着怎么这么烫,一边将那半碗稀饭吃得干干净净。

    那晚沈云棠说肚子有些痛,他只当她受凉了,预备明日给她找个汤婆子。

    第二日,有相熟的大人来找他做工。只需搬两个时辰箱子,便能换回五个馒头,划算得很。

    他忧心忡忡地问妹妹有没有好转些,沈云棠笑着说她已经好了,让他不要忧心,安心做工。

    他于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前还特意告诉妹妹那粥棚的位置,叮嘱她若是饿了便去那里领粥。

    沈云棠笑着应了。那一天一如往常。

    沈云昭深深凝视着沈云棠的脸。她脸上的血迹已经擦拭干净,衣领和下摆处却被鲜血染透,如今已经干涸,在布料上蔓延出不祥的锈色。

    透过这张白净的脸,他却能看到沈云棠是如何喉头翻腾,抓挠着脖颈,一口一口呕出鲜红的血,仿佛要将小小的身体里的血液全部呕吐干净。

    七年前也是这样。他也是这样来迟一步。

    若是太子没有出现会怎么办?他拒绝思考这个问题。

    九岁的他学会不再做噩梦,是因为比噩梦更可怕的现实吞噬了他。

    如今的他所能做的,便是掌握一切他能掌握的力量,将噩梦的根源屠戮干净。

    沈云棠的睫毛动了动,仿佛大梦初醒般,懵懂的眼神投向了他。

    沈云昭冷静地感受自己狂喜的心跳,道,“我去请太子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