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后头的小坡上，村民用篱笆隔出一块四方，里头都是些无毒的野菜。
左边一块已经矮了不少，应是楚铮寒早上做馒头时摘走的。
苏沅芷扶着拐杖缓缓蹲在了地上。
楚铮寒割过的野菜时正正好剩下了三指高，不用几天就能再度长出来新的嫩叶。
他倒是考虑周全，不给村民添一点麻烦。
野菜的切口格外整齐利落，如楚铮寒的剑招一般干净，她手指触上去，竟感到些锋利之感。
不亏是用剑之人。
她忽地回忆起马贼营寨那夜，他用断剑直指着指她，月光流转于剑身，照见他一张杀气四溢的脸。
如今几个月过去，那夜的冷面修罗，竟然变成了会笑着哄她去摘菜的人。
可他都已经回到家了，还有什么要特意去忙的？
……
搞不懂他。
她咬住下唇，摘菜的手忽地变得急促起来。
她刻意学着楚铮寒的方法，对比着那些野菜的高度，留下了三指高。
怀里的筐子连一半都还未填满时，她便听到院子门口响起一个小女孩的叫骂声。
苏沅芷回头看，屋子遮住了大部分视野，她只能看见一条在空中乱晃乱踢的腿。
？
她撑起拐杖走近，这才听清女孩说得是此地方言，语气比刚刚要更着急了。
“楚铮寒？”她试探性唤了两声。
楚铮寒从墙后探出头来。
他马尾随着这个动作晃晃悠悠，看着格外生动。
二人对视的瞬间，他似是慌了片刻，手往后缩了缩。
但苏沅芷眼神依然锁定了他手里提着的小女孩。
小女孩皮肤黝黑，光着脚，四肢指在空气里乱抓着，对着楚铮寒龇牙咧嘴，骂骂咧咧。
——是下午偷她钱袋的那个女孩。
楚铮寒察觉到她的视线，解释道：“似乎是村里的乞儿。”
苏沅芷盯着一脸淡然的楚铮寒，不可置信道：“你刚才是去捉她了？我还以为……”
女孩似乎察觉到二人在聊关于她的话题，骂声更激烈，把苏沅芷吓了一跳，止住了话头。
楚铮寒垂眸扫了女孩一眼，用方言低低说了什么。
女孩乱踢的动作僵了一下，转头去看楚铮寒的脸，他面色平静，没有半点情绪。
下一瞬，女孩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楚铮寒又用方言冷冷吐出两个字。
女孩用鼻子哼出一口气，小声念叨了一句什么，而后，从怀里掏出苏沅芷的钱袋，丢给了她。
钱袋里头的东西一样没少，只是有被打开翻过的痕迹。
这一系列的转变发生的太快，苏沅芷收好钱袋，不禁好奇道：“她刚刚说了什么？”
楚铮寒吐字清晰，毫不犹豫道：“她说，你的钱袋比她的还干净，早知道不偷了。”
苏沅芷：“……”
苏沅芷：“那之前呢，你对她说了什么？”
这一回，他犹疑了片刻：“她不肯还，我让她还。”
这孩子下午还熟练偷走她钱袋，怎么一到黄昏就愿意归还呢？
苏沅芷眯起眼睛：“说实话。”
楚铮寒撇嘴，顿了顿，才道：“我说，她若不还，我便拧断她的手。”
苏沅芷：“……”
差点忘了，楚铮寒本就对外人杀伐果断。
她叹了口气，让他放下小女孩，小女孩似乎是被楚铮寒那句话彻底震住了，双脚落地后也没有着急跑走，而是愣愣钉在原地，垂着头绞着手。
换做是平常，苏沅芷或许会让她快点离开，以免多生事端。
可今日，不知怎地，她偏生多了几分柔软。
苏沅芷俯下身子，待小女孩抬头看她时，她指了指女孩，又指了指她的肚子，歪头问：“饿么？”
女孩虽不懂官话，但通过手语也能猜得七七八八。
她缓缓点头，余光却瞥见身旁的楚铮寒垂着眸冷冷瞧她，于是又变成猛猛摇头。
苏沅芷把这一切看进眼里，没有多言，直接伸手把楚铮寒扯到身后。
楚铮寒一个踉跄，整个人被她挡住，有些懵。
苏沅芷又低头对女孩笑了笑，指向屋子：“你先去里面，等。”
女孩嘟着嘴点了点头，正踏出第一步，又不慎与楚铮寒对视。
鬼一样寒凉的眼神。
可这次，还未等她退缩，苏沅芷便抬手捂住了楚铮寒的眼睛，硬生生截断了这个对视。
楚铮寒：“……”
柔软的五指将楚铮寒的视野剥夺，可他没有躲，反而用力嗅了嗅。
苏沅芷身上的气息与野菜的清香涌入鼻腔，他喉头滚动，听见苏沅芷对女孩温声道：“去吧。”
语气格外温柔。
待小女孩小跑着躲进屋里后，苏沅芷回头，看见楚铮寒垂着眸，薄唇抿成一条线，表情不太好看。
她无奈道：“我刚哄完她，又要哄你么？”
楚铮寒扫她一眼，忽地抬手也盖住了她的眼睛。
视野突然变黑，苏沅芷感受到一阵呼吸悄然靠近。
她屏住了呼吸，等待那个触感落下。
可下一瞬，楚铮寒的手却移开了。
苏沅芷睁眼时，他已然恢复了以往的淡然神态：“一报还一报。”
耳根子发烫，她总感觉自己被耍了，怒瞪他一眼：“……你好无聊。”
楚铮寒眼神扫过她的耳朵，不置可否，主动与她十指相扣。
“走，去做饭。”
-
说是做饭，其实也只是楚铮寒用野菜和鸡蛋简单炒了两个菜。
苏沅芷有几次想帮忙，但楚铮寒总温温柔柔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会烫到你。”
她站得久了只觉无聊，抬脚刚要出去，楚铮寒立刻侧过头，淡淡道：“不帮我么？”
……
她默默收回脚，站回他身后。
确认她没有离开后，楚铮寒又转身炒起了菜。
为了方便颠勺，他把袖子卷到胳膊，露出精壮的手臂。
每每发力时，白皙的肌肤上青筋凸显，与透出的血管纵横交错，如藤蔓缠绕。
偶有汗顺着脉络滴下，划成一道泛着光的水痕。
苏沅芷忽觉后背发紧，垂下了眸子。
而后，一盘成色完美的野菜炒鸡蛋，被递到了眼下。
她抬起头，楚铮寒面无表情朝她颔首：“端过去吧。”
苏沅芷离去的步子略显急促，楚铮寒一直盯着，直到她身影消失在拐角，才默默收了视线。
他低下头，自己瞧了会儿露出的两个手臂。
苏沅芷看了。
但并未看太久。
他稍稍用力，让那青筋再度凸出。
是不够明显么？
他想了想，又将袖口往上卷了不少，直接露出了大臂。
这样或许更好。
她应该会喜欢。
-
三人把饭桌搬到了院子里。
月色微暗，楚铮寒点了支蜡烛放在桌子中央。
“她说她叫阿鸢，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楚铮寒一边给苏沅芷夹菜，一边耐心解释，“我在村长宅子附近捉到她的。”
“是那个有榕树的大房子？我下午在那里碰到了村长夫人，她看着不太像寻常内宅妇人，感觉有关官银的线索就藏在宅子里面。”
“附近没有其他可疑的地方了？”说着，他又给她夹了两筷子鸡蛋。
“没有。村子虽然乍一看并不贫穷，但深入了解之后，大部分村民都过得比想象中辛苦，只有那一个宅子是称得上富贵的。”
“村长夫人不够，当年的线索应该只有村长知道，我们得找个办法进去宅子……”
苏沅芷打断了他：“楚铮寒。”
他停下动作：“嗯？”
苏沅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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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堆得满满的饭碗递到他面前：“鸡蛋够多了。”
楚铮寒又夹了一筷子野菜盖住了最上面的鸡蛋：“那就多吃菜。”
苏沅芷：“……”
油盐不进的。
她干脆把顶上一大堆鸡蛋夹给了阿鸢，见她吃得格外着急，不禁失笑：“好吃么？”
阿鸢不懂官话，他二人聊情报时她便大快朵颐，以风卷残云之势下了两碗饭。
被苏沅芷搭话时，她急着咽下又急着回应，不上不下，一口饭噎住了喉咙。
“唔……！”
苏沅芷哎呀一声，赶忙过去替她拍起了背：“慢点。”
楚铮寒坐在对面，并没有多余动作。
他不是没有见过苏沅芷哄人。
很久之前，在大都督府的祠堂里，她便也是这样温声安慰着青雅。
那时，她明明已经疲惫到整个人像要飘走，可依旧先去安抚青雅的情绪。
她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可她从未这样对待过他。
这样温柔、轻松、包容。
青雅是跟了她五年的侍女，他自觉比不过，不会去争。
可这个要偷走她钱袋的阿鸢，凭什么？
苏沅芷，这不公平。
一股浓厚的情绪蔓延开，幽深难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向苏沅芷伸出手。
苏沅芷并未察觉到他逐渐积累的情绪，见阿鸢被呛得涕泗横流，她无奈地笑了。
转头，她向楚铮寒伸手：“有帕子么？”
猝不及防对视上，楚铮寒愣住了。
苏沅芷唇角勾起，一双杏眼里映着昏黄的烛火，笑意与光华同时从那双眸子里溢了出来。
所有阴暗的想法被这一张笑脸截断。
他呼吸错了一拍，忘了回应苏沅芷。
苏沅芷眨眨眼：“你怎么了？”
楚铮寒从怀里抽出帕子递给了她：“……无事。”
手相连的瞬间，他又忽觉不够，干脆收紧五指，抓住了她。
少见他有这般扭捏时刻，苏沅芷蹙起眉头：“到底怎么了？”
眼见贪恋的笑容倏地消失，楚铮寒心底又泛上些细若游丝的情绪，他张开嘴：“你……”
你应该对我多笑笑。
不对。
这样说她会不舒服。
于是，他伸出手，戳住苏沅芷的唇角，轻轻向上一提：“多笑。”
苏沅芷：“……”
苏沅芷耐心配合：“哈哈？”
楚铮寒表情变冷了。
苏沅芷莫名其妙：“你到底……”
二人正僵持时，只听外头忽地响起几个壮汉的怒骂声。
他们说的全是方言，楚铮寒听完，面色一沉，立刻起身将她护在了身后。
苏沅芷也起身，踮起脚越过他肩膀，循声看去。
火把的光倏地照亮了整个院子，十多个村民正怒气冲冲站在了院子门口。
她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听一个村民用官话怒吼：
“——那小偷在这里！”
“把她交出来！”
瞬间，院子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火光冲天，似要把天幕都烧红。
阿鸢下午偷她钱袋的动作太熟练，定然不是第一次在村子里行事。
只是，这些村民，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对她发难？
事出无常必有妖。
现下对面人数太多，她与楚铮寒手上没有武器，身后还有小孩，若是起了冲突，并不占优。
苏沅芷想了想，主动对那些人道：“各位乡亲消消气，阿鸢说到底也是个乞儿，这样吧……她欠了多少，由我来替她还。”
她自认为一番话说得恳切，可为首的村民听完，表情十分不屑。
“谁说小偷是她了？”
他举起火把，指了指苏沅芷，粗犷的声音盘旋在院子上空：
“我们要捉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