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苏沅芷还没适应山洞里的日光,就先感受到两根冰凉的手指。
那两根手指贴在她的额心,似乎是在替她抚开紧缩的眉头。
动作温吞轻柔,似是怕弄醒她。
她待适应这光线后,对上了黑纱后面的一双眼。
“你又一直在皱眉。”楚铮寒道。
他体质好得惊人,一夜的调整过后便恢复了精气神,早早换上了苏沅芷准备的黑色外袍,还有那条用来遮光的黑纱布。
现在,甚至有闲心盯着她睡觉。
“是梦到不好的事了?”
苏沅芷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她又梦到了那场大火。
灰烬纷飞,李府门口的承重柱死死压住了她与她背上的李麟真。
呼吸间,整个喉咙与肺早就被浓烟填满,苏沅芷意识模糊,恍惚间,只听到李麟真在她背后虚弱道:
“再往前走走,马上,就能走出去了。”
回忆起那场梦,她的情绪又漫上心间,浅浅扫楚铮寒一眼,不太想开口。
楚铮寒察觉到她的情绪,审时度势地拉开些距离,转移话题:“外头雪变大了,山洞可能会被淹没。”
她循声看去,昨日只是浅浅铺在山洞口的积雪,已经堆到了小腿肚那么高。
“得赶快了,昨天那匹马已经跑死,我们只能用走的。”
楚铮寒颔首:“营地步行太远,我们得先回之前那个村子找姜青儿她们汇合。”
苏沅芷应声爬起,可脚一用力踩在地上,便疼得她惊呼一声,往地上栽去。
楚铮寒眼疾手快把她往怀里捞,旋即蹲下身,稍稍掀开裙摆,查看她的伤势。
“整个脚踝都肿了……应该是昨日逃跑时崴到的。”他语气有些自责。
“找根树枝做拐杖,我照样能走。”
“不行。”
“没有时间了,我们……”
他立刻转身背对着她蹲下,不容置喙道:“我背你。”
楚铮寒的肩膀与背都很宽,黑色外袍一压,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更巨大了。
只看这个背影,谁都猜不到他不过是个少年人的年纪。
苏沅芷犹豫之时,楚铮寒背在身后的手朝她弯了弯:“上来。”
语气宠溺,倒有几分在哄她的意思了。
她耳根一热,立刻把身子贴了上去,双手绞住他脖颈:“背不动了就放我下去。”
“好,”楚铮寒语气带笑,手利落环过她膝窝,行云流水地她背了起来,“我看不清路,得麻烦你指路了。”
二人就这样踏出了山洞。
依旧是满目的白。
苏沅芷小声报着方位,楚铮寒的脚步声被大雪吞去,雪地里格外寂静。
或许是积雪够厚的原因,外头并没有想象中低温,但苏沅芷少了件内衬,总归是有些冷的。
在她开始微微颤抖时,楚铮寒立刻敏锐地发现了:“很冷么,我把外衣给你?”
“不用,只是少一件中衣,再走走或许就适应了,唉,这里要往左拐,然后——你怎么了?”
楚铮寒停在了原地,忽然没了声音。
“……中衣?”
“昨天撕下来给你做绷带了。”
“……绷带?”
“嗯,它是贴身的,布料柔软,也最干净。”
“……”
“不走么?”
楚铮寒喉结上下滚动,老半天才吐出来一个字:“好。”
可迈起步子来,不仅有些踉跄,还走错了方向。
“往左,不是直走。”
为了让他听清方向,苏沅芷不得不往上蹭了蹭,与他贴的更紧。
楚铮寒整个人都僵住了,深吸一口气,又道:“好。”
接下来的路都是直走,楚铮寒中途歇了几次,接近黄昏时候,他不得不加快脚步。
苏沅芷不用继续报方位,百无聊赖之中,眼神锁定了楚铮寒用来遮光的黑纱布。
那纱布很长,风拂过时,在白茫茫的天地里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苏沅芷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它。
楚铮寒步子又停了,缓缓回过头来看她。
“是影响到你了么?抱歉。”苏沅芷嘴上道歉,手却没有松开。
楚铮寒声音有种意料之外的沙哑:“没事。”
他毫无防备地回头,一拉一扯间,布条滑落。
一双半阖的眼睛暴露在天光下。
苏沅芷心知犯错,还没来得及再次道歉,楚铮寒便低低道:“你喜欢,便握着吧。”
她一下也没了主意,只好乖乖攥着布条,贴回了他背上。
安静的氛围,总让人心底的情绪发酵。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悄然抬眼,看见了他通红的耳垂。
自己的脸好似也开始发烫了。
她移开视线,抬手想替他拂掉头顶的落雪,却在瞧见他眼睛时,愣住了。
“楚铮寒……”
“嗯?”
“你的睫毛,落了好多雪。”
他的睫毛长而密,这一路走来盛了不少雪,乍一看去,就像被染白了。
那白色睫毛压在漆黑的瞳上,黑白分明,衬出一种孩童似得天真。
他没回话,苏沅芷便主动伸手将那雪轻轻扫掉。
扑簌往下落的雪碎成一道微光,衬得他眸子愈发乌亮。
楚铮寒的视力被大雪夺去,其他的五感便格外清晰起来:紧贴在他背上的柔软,纤细的五指缓缓扫走雪,温热的吐息留在肌肤上的痒意。
有一把火,以燎原之势在大雪里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顿感不妙,立刻偏开头:“不必了。”
苏沅芷一番好意被拒,悻悻收回手。
二人沉默地走了片刻,直到细微的交谈声从不远处传来。
“有人。”苏沅芷在楚铮寒耳边悄声道。
这片地方有大山与石壁作掩护,地势封闭,积雪不是很厚,楚铮寒的视力恢复些许,勉强能辩清确实有人在朝他们走来。
距离不远不近时,对方停下了脚步,似是在打量她二人。
苏沅芷正想开口解释时,楚铮寒却先她一步,喊出了声音。
她整个人愣住了。
楚铮寒喊出的这句话,不是官话,而是方言。
句子很长,她只勉强能听清里头有一个“奈亲”的词,而后,一点也听不懂了。
待他话音落下,对面的人似是笑了几声,语调变高回了几句方言,而后朝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苏沅芷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早在出发前就决定,与楚铮寒的这一趟,绝不能回营地或是之前的村子。
她离开军营这么久,就算有青雅作掩护,也只能是凶多吉少。
惩罚都是小事,她只怕没有机会再出来。
所以,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去弯崖村。
方才在雪地里的指路,也全然是把楚铮寒带着往弯崖村走。
他患有雪盲症,再加上她以各种方式打断他的注意力,楚铮寒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现二人的方向是错误的。
可他在见到人的第一瞬间,脱口而出的,竟然是弯崖村的方言。
这只能说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苏沅芷要把他带到弯崖村。
所以,他是知道了她的算计,还装作无事发生,默许了这一切。
她以为自己在利用他,没想到他才是那个主动递上刀子的人。
……
苏沅芷搭在楚铮寒肩膀上的手缓缓收紧,心里泛起些针刺似得疼,一股不该有的愧疚攀上脑海。
她本想与他拉开距离,可注意到他头上又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后,叹了一口气,最终把头埋进他背窝里,闷声道:“野原之战时学的方言?”
面对她明显的试探,楚铮寒依旧没有戳穿,认真回答:“嗯,想着学方言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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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取情报,也方便战争后归顺这里的百姓。”
心里的愧疚在他这种近乎纵容的默许下拧成了一股酸涩。
她心里格外别捏,郁结之际,干脆学着楚铮寒昨日的样子,咬住了他的肩。
力道比他大了不少,楚铮寒吃痛嘶了一声,却并没有躲。
再开口时,他语气竟然带笑:“身上脏,别咬。”
苏沅芷:“……”
不知为何,她从这句阻止的话里,品出几分他在享受的感觉。
-
楚铮寒背着她绕过最后一道弯,悬崖在右侧豁然展开。
弯崖村顺着崖边曲折铺陈,往右走,是地势险峻的大岐山,往左看,一座覆了雪的绿林逐渐过渡成一片蓝色的波光。
那便是临海的野原。
因地势原因,弯崖村的雪小了很多,楚铮寒视力恢复不少,能大概看清周围。
外头战事动荡,二人本以为村子会死气沉沉,但进村后才发现,里头却比他们想象中要热闹不少。
正值黄昏时,路上走动的村民很多,几间小商铺开着门迎客,孩童嬉笑打闹着经过。
一派祥和之景。
村民们带着他们到了一间无人的屋子前。
那两个村民都是四五十岁的男子,其中一个用方言问了楚铮寒什么。
楚铮寒怔了怔,旋即,摇了摇头。
他回复村民的话里,又带了“奈亲”一词。
村民恍然大悟,乐呵呵点了点头,临走前,还不忘拍拍楚铮寒的肩,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楚铮寒也笑着点点头,送别二人。
房间不算大,里头摆着一套木质桌椅与一张板床。
楚铮寒将苏沅芷放在凳子上,自己开始打点起屋子。
他爱干净,打扫起来格外认真。
屋子被他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家具上面也不能留尘,每个边角都擦得干净。
这一套忙完,天色早已黑了下去。
苏沅芷看他忙了半天,直到看见他开始在地上铺起了草垛,终于反应过来——村民只给了她们一张床。
她盯着楚铮寒的背影,眯起眼睛,狐疑道:“村民为何这么快信任了我们?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楚铮寒头也不回,理直气壮:“说我们是在雪天迷路的人。”
这么简单?
苏沅芷继续追问:“那他们为什么不安排两个屋子,或者两个床……”
话音未落,楚铮寒忽而起身站到了她面前,二话不说便将她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你睡床,我睡草垛。”
他下达命令,旋即便将蜡烛灭了。
四周霎时陷入一片昏黑,一切发生的太快,苏沅芷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听到楚铮寒的呼吸声后,便没有开口了。
楚铮寒今日在雪地里走了一天,雪盲症刺激下,眼睛肯定也很难受。
不刁难他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闭上了眼,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方才在进村的路上,她留意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有藏匿官银的可疑地方。
一切都还悬而未决,心里自然不安。
而且此地距离野原太近,相似的风景总勾起她旧日的回忆。
思绪纷乱之际,她想起早晨落在楚铮寒睫毛上的雪。
想起那双乌亮的眸子,明明什么也瞧不见,却像是大雪洗过的黑夜,只倒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猛地睁开眼,触目所及的黑暗,能包裹住她所有的贪欲。
苏沅芷屏住呼吸,默默往床下伸出手,垂在了草垛旁。
五。
四。
三。
二。
一。
一只有些冰冷的手轻轻勾住了她。
躁动的情绪被不属于她的体温抚平。
她勾起唇角,听着那人微弱的呼吸,缓缓闭了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