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军营只有篝火响着噼啪声,十分寂静。
天幕是一片苍茫的黑,晚风卷着些潮湿的水汽扑在肌肤上。
苏沅芷正站在一处堆满木料的僻静角落,晚风吹来,她缩了缩肩膀,抱住了手臂。
今早被崔平川刁难,午后又去伤兵营帮忙,她连轴转了一天,眼下都累出些青黑。
可这样疲惫的她,到了寂静的夜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嘴唇先替她回忆起楚铮寒柔软而寒凉的唇瓣,他的吻技实在笨拙,颤抖的身子、发红的耳垂、滚动的喉结,所有的细节无一不在暴露他的动情。
可他却要故意压着自己的呼吸,那么克制,那么温柔。
恍惚间,他那句低沉沙哑的警告再度响在了她耳边。
——不准逃。
苏沅芷深呼吸一口气,下意识抿了抿唇,尝到些干裂的痛。
大岐山的夜风总是这样,把人身上一切柔软的东西都刮得干硬。
唯独那个吻例外。
像藤蔓一样,幽幽攀住她的思绪,总令她在任何出神的时候回忆起那柔软的触感。
甚至,连大岐山的空气里都莫名多了些湿润,不再足够令她冷静下来。
主动吻住楚铮寒之时,她也并不冷静,于情绪最紧绷之时,选择了一种玉石俱焚。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当下就能尝到这种代价,为李家翻案一事还未成,她必须继续与楚铮寒合作,亦或者,继续利用楚铮寒。
所有的代价,会在尘埃落定的时候,反噬到她身上。
那确信她会与他走下去的楚铮寒,在知道这一切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苏沅芷不敢细想。
她只知道,自己这个吻,对楚铮寒是爱慕的回应,可对她来说,便是会利用他到底的章印。
所有的暧昧与爱意,在这个吻之间,错位了。
她一个人静静伫立了许久,头顶的月亮都从层云中透出些凌冽的月光,她听到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大抵是侍卫发现她在这个角落待着,来劝她回去了。
“我现在就回营帐……”
苏沅芷边说边回头,可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长枪银甲,而是一抹艳丽的紫。
这片紫色,在泥沙遍布的黄土地上,突兀、刺眼,你知道它是美的,可它却是不属于这里的。
甚至,它紫得有些过了头,近乎要与天幕的黑融为一体,乍一看,就像是被夜色吞噬。
是紫平公主。
苏沅芷连忙作揖问好:“参见公主。”
罕见地,紫平公主没有刁难她,而是沉默了片刻,允了她起身。
苏沅芷默默抬起头,这才发现,紫平公主身边没有跟着侍女。
她是一个人来到这个角落来找她的。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苏沅芷皱了皱眉。
难道是公主发现了她和楚铮寒的事情,来威胁她?
苏沅芷没再开口,静静盯着那张浓妆艳抹的脸。
紫平公主无视了她的视线,朝前方走了两步,伸手够了够照在一堆木料上的月光。
二人就这样沉默片刻后,紫平公主收回手,垂眸,平静道:
“这五年,你怕过崔平川吗?”
不远处的营火噼啪跳了一下,苏沅芷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紫平公主会问她这个问题。
苏沅芷没有移开视线,想从紫平公主的表情里看出些破绽。
可从来表情飞扬、嚣张跋扈的紫平公主,却一直垂着眸,面无表情。
那抹紫渐渐融于寂静的夜色里。
不知为何,苏沅芷突然想到了庭院里那些被紫平公主踩碎的花瓣。
美则美矣,最终的归宿,也不过是腐烂在地里。
她想了想,诚恳道:“怕。”
紫平公主闻声抬头,二人对视时,苏沅芷从她的眸光中看出些陌生的情绪。
她继续道:“但怕,不代表要认命。”
这句话似乎是戳中了紫平公主的心事,她挑了挑眉,下意识摸向了手腕。
苏沅芷视线跟随过去,繁复重工的布料滑下,紫平公主白皙的皮肤上露出了紫青的指印。
——崔平川也对她动手了。
可皇帝明明来了三天,这三天里,紫平公主没有把自己的委屈诉诸皇帝么?
还是说,皇帝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想起楚铮寒对紫平公主的那句评价,苏沅芷试探道:“不过公主生来命贵,也无需认命一说。这些话,都是说给我这种草民听的。”
此话一出,紫平公主脸上闪过一丝厉色:
“命贵?苏沅芷,漂亮的珠宝首饰戴在头上,也是有重量的。我生在皇家是命,你生在百姓家也是命,女儿家的命,有何区别?都不过一个认字罢辽。”
苏沅芷颇有些意外。
没想到紫平公主比她想象中要聪明一些。
她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到底不是同路人。
紫平公主忽而性情大变与她谈心,当中定有些她不知道的缘由。
贸然说太多话,反而不利于她。
况且,紫平公主依然是崔平川的妻、皇帝的女儿。
以苏沅芷现在的处境,并没有办法多匀太多同情心给她。
但紫平公主这番话这也说明,无论是她留在军营,还是被崔平川动手,都是皇帝默许的事情。
一个九五之尊,怎会允许自己的血脉被一个外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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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欺辱?
只能说明,皇帝与崔平川,肯定有更加深层的利益绑定。
苏沅芷更加确定,李家税银一案,存在着皇帝和崔平川都知道的内幕。
现下朱明志和商队夜到了军营,去弯崖村一事必须提上议程,刻不容缓。
必须找个时候通知楚铮寒。
……
楚铮寒三个字从脑海里蹦出来的时候,苏沅芷的心跳乱了一拍。
那个吻之后,她还未想好要用怎样的姿态面对楚铮寒,更不知道楚铮寒会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她。
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情又变得纷乱不堪,苏沅芷没忍住,叹了口气。
紫平公主听到这叹气声,好奇地看过来,苏沅芷无视她的视线,深吸一口气。
比之前更加潮湿的空气钻入鼻腔。
她自言自语喃喃道:“……要下雪了。”
紫平公主收回视线,二人各自盯着夜幕,静静站了很久。
-
第二日,苏沅芷在睡梦中被青雅摇醒。
“主子,大都督让营里所有人都去议事营帐附近!”
苏沅芷睡了不过一个时辰,脑子还混混沌沌,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问:“他可有说是什么事?”
“说是——要下令全军突击流寇!”
苏沅芷和青雅急匆匆赶到议事营帐附近时,周围已经挤满了士兵。
苏沅芷和青雅个头不算高,没入人堆,根本不知道前面崔平川说了些什么。
青雅屡次求前面的士兵让开无果,干脆一手牵着苏沅芷,一手拨开面前的人群,强行挤出了一条路。
即便如此,二人穿插在身型壮硕的士兵中,也走得东倒西歪。
二人往前探了一阵,崔平川的声音猝不及防落入耳中。
“今日将大家聚集在这里,相信大家都知道是为了何事。”
昨日被他在大庭广众扇巴掌的事情给苏沅芷带来些阴影,如今再次听到崔平川的声音,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青雅却没来得及收力,往前一迈,二人被迫分开。
“主子——!”
苏沅芷想伸手够她,可青雅的声音和身影很快消失在再次挤来的人群里。
她被迫在这处站定,听见崔平川的声音模糊响起。
“流寇嚣张猖獗,害得许多兄弟枉死,崔某知道,诸位也等了很久,而现在,就是反击的时候了!”
周围的士兵被崔平川这句话带动情绪,纷纷开始振臂高呼,留给苏沅芷的空间更小,她一个踉跄,眼见就要被挤得双脚离地。
然而,一双结实有力的大手,轻轻拖住了她的腰。
动作迅速、利落,将她从踉跄中稳稳托正。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