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帐内,青雅见到她身上的脏污,脸色一白,并未开口询问,只是轻轻握住了苏沅芷的手。
苏沅芷坐在床榻上,想要挤出笑容安慰她,却累得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青雅眼眶倏地红了,立刻撩起苏沅芷的裙摆查看伤口,正想取药时,苏沅芷却握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
知道苏沅芷性子的青雅没有多言,替她铺好床塌便默默离开,让她一人消化情绪。
苏沅芷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坐到了晚上。
回过神来的时候,账外营火微明,人声嘈杂,帐内烛火昏暗,寂静到针落可闻。
她发现案几上有青雅不知何时放好的清粥和药膏。
膝盖的疼还未消解,她伸手准备拿起药膏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替她端起,递到了她眼下。
苏沅芷没有第一时间看向他,而是侧过头,看向门口轻轻晃动的帘子。
露出的一角,是青雅的橙黄裙摆。
青雅竟然在帮他把风。
苏沅芷叹了口气。
看来在她去皇帝身边侍奉的这三天,楚铮寒已经把青雅也说服了。
从簪子到上药,再到青雅。
他总这样悄无声息渗透入她的生活。
见苏沅芷没有拒绝,楚铮寒顺势半跪在了她身前。
他身形高大,即便是半跪在地上,也只与坐在软榻上的苏沅芷差了不到半个头的高度。
但仅仅半个头的距离,楚铮寒也依旧稍稍仰起头,用那双乌沉沉的眼睛看着她。
似是在问,能不能检查她的伤口?
或许是因为这个姿势,苏沅芷竟平白无故看出些臣服之意。
心口像是被这个认知撞了撞,苏沅芷抿唇,错开视线。
但她没有出言拒绝。
几息后,楚铮寒深吸一口气,以极轻的力道,慢慢卷起了她的裙摆。
鲜血淋漓的膝盖暴露在空气中,楚铮寒动作明显一顿,眼里情绪沉了沉。
“疼么?”他询问的声音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还行。”苏沅芷闷闷回复。
或许是距离过近了,动作间,她又闻到了那股混杂着草药味的血腥气。
她盯着面前楚铮寒的发旋,皱了皱眉头:“你又是刚从崔平川那里过来的?”
楚铮寒并未回答,取而代之的,是敷在膝盖的微凉药膏。
苏沅芷陡然截住了话语。
她垂着眸,亲眼看见楚铮寒用沾着药膏的食指轻点她的膝盖,小心翼翼,一下又一下。
他甚至在轻微地颤抖。
苏沅芷深吸一口气,他便抬离食指,等她呼吸平稳后,再落下来。
沉默蔓延在帐内,膝盖的疼逐渐消下去,苏沅芷也不自觉放松了。
四周的嘈杂涌入脑海,她思绪逐渐清明,猜测楚铮寒或许是又有情报要传递,才特意来的。
药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上完,楚铮寒收回食指时,她腿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阵羽毛似的轻拂。
有些痒。
心头也像被羽毛挠了一下。
为压下这异样的感觉,苏沅芷主动开口:
“皇上似乎和崔平川有所不合,紫平公主今日与他的争执应该就是因为这个……”
“苏沅芷。”
话音未落,楚铮寒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很轻。
苏沅芷循声看去,放在大腿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裙子。
四目相接时,她看到那双乌沉沉的眸子里,盛着一股几乎炙热的情绪。
她从未见过楚铮寒有过这样的情绪。
像冬日湖面的冰裂了,有底下的凶兽发出一声铮鸣。
足以让山崩地裂。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等待他主动聊起情报。
然而。
楚铮寒却伸出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之上。
这可不是谈情报的态度。
他的手纤长又灵活,轻松便挤进苏沅芷五指之间,再弯起五指,扣住了她。
微凉粗糙的掌心蹭在她温热柔软的手背,体温纠缠。
苏沅芷发现楚铮寒扣住她的力道不大,给了她挣扎的空间。
可她没有挣扎。
二人沉默地对视片刻,待体温都逐渐趋同。
楚铮寒半跪在地上,仰着头,盯着她,一字一句,郑重道:
“你,想离开他吗?”
苏沅芷觉得自己的呼吸是停了一瞬的。
她甚至花了好几息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这是楚铮寒第一次,剥离掉所有的弯弯绕绕,只是在问她。
——她想离开吗?
无关计划、无关试探,只关乎她。
苏沅芷很想从楚铮寒的眼神里读出些慌乱,或是别的什么不够纯粹的东西。
可他看向她的视线过于坚定且沉着,像是已经把这句话在心底排练了成千上百次,才能在最后说出口时这般平静、纯粹。
她想离开吗?
这也是苏沅芷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无关复仇、无关合作,只关乎自己。
……
她当然想离开了,在崔平川身边的五年,她没有一刻不想离开。
可她身上背负了太多东西,她不能走,也不会走。
楚铮寒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这句话,问的不是现在,而是在应许一个未来。
他是在问,待一切结束之后,她要不要,和他走。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苏沅芷自己也不知道。
沉默如同一把利刃悬在帐篷之上。
楚铮寒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耐心十足,不催促回答。
二人沉默对视时,外头有人开始寻找消失了许久的楚铮寒。
“楚大人呢?大都督让将领都去议事营里开会。”
“不知道啊,是不是在朱公子哪儿?你们再去那边找找。”
外头喧哗声逐渐变大,苏沅芷却迟迟没有回答。
按理来说,她应该接下这个话题的。
楚铮寒很明显已然对她动了恻隐之心,无论真情还是假意,只要她应下来了,就一定有利于她后续与他的合作。
她该利用他的爱意的。
可她犹豫了。
楚铮寒此人性格谨慎偏执,甚至有些阴狠,若她现下为了利用他而应下,待事情结束后,只会得到更大的反噬。
若他可以为了她夜闯帐篷送药、出征接朱明志,甚至在崔平川眼皮子地底下保她,那他为了报复她,又能做出些什么?
苏沅芷依旧沉默。
楚铮寒垂下眸,盯着二人相连的手,凝固了片刻。
再坚定的人,面对这样长久的沉默,也会不知所措。
于是,他松开手,站了起来。
苏沅芷回归神来时,相连的手已经被松开,面前那人起身走到了帐篷角落,似乎要掀帘离开。
……
帐中光影随着楚铮寒的动作不断变换,阴影掠过她脸上,她猛然感到一阵痛感。
不是脸上的刺痛,而是从身体内部涌出来的撕扯感,扯得她五脏六腑开始疼痛,近乎要呕出来什么。
不对。
她从来不是一个害怕反噬、害怕代价的人。
况且,为了达成目的,她从最开始就拖了楚铮寒下水,又怎么会害怕他之后的报复呢?
她应该说些漂亮话拴住他,应该继续利用他的爱意,让他对她死心塌地。
可为什么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沅芷静静盯着楚铮寒即将离开的背影,看他隔着帘子与青雅暗地里沟通,二人商量着出去的好时机。
就在他找准时机抬手掀帘时,袖子随着动作滑落,露出手臂上的白色纱布。
苏沅芷耳边嗡得一声。
方才崔平川忽然作势再要动手,楚铮寒出言阻止后,崔平川把他单独叫走了。
她以为是为了公事,原来,是他又被叫去折磨了。
都是因为她。
都是为了她。
各种纷乱复杂的情绪冲上脑海,这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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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沅芷从他离去的背影中读出些落寞。
脑海里,突然生出了一种恶劣的,近乎自毁般的冲动。
她没有资格得到楚铮寒的原谅,也没有资格为他动恻隐之心。
这场混沌由她而起,她不可能以光明的姿态全身而退。
二人之间太多的账,她早就算不清了。
苏沅芷心跳停了一瞬,脑海里有个声音对她说:
——那便不要算清了。
这样想着,苏沅芷的身子却先于思绪动了。
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站在了楚铮寒身旁,拦住了他的去路。
楚铮寒怔了怔:“你……”
没给他说完的机会,苏沅芷直接揪住他的领子,踮起脚,吻了上去。
!?
楚铮寒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扯得一个踉跄,想说的话被她的吻尽数堵在喉头。
他猛然睁大了眼睛,眼神却没看苏沅芷,而是虚焦于面前一个点。
他整个人都凝固了。
苏沅芷在二人双唇触碰到一起的瞬间就后悔了。
楚铮寒的唇不算薄,软而凉,过于清晰的触感无时无刻都在提醒她——她失控了。
这个念头如同雷击一般劈得苏沅芷浑身一颤,慌忙中,她松开楚铮寒的衣领,主动拉开距离。
楚铮寒维持着被她扯下来的姿势,耳根泛起了不自然的淡粉,喉结上下窜动,缓了好一会儿,最后,掀起眼皮抬眸看向了她。
苏沅芷被这眼神看得背脊发麻,舔了舔干燥的唇,轻声道:“外面有人找你,快去吧。”
话音刚落,手腕就先被他扣住,而后,整个人被带着往他的怀里栽去。
“不准逃。”
腰上一紧,胸口的柔软撞在他结实的胸口上,楚铮寒俯身吻住了她。
吻落下来的瞬间,力道有些过重。
苏沅芷喉头一震,喘息间嗅到他身上更浓的血腥味。
大抵是方才扣住她腰时,他动作过大,袖下的伤又渗血了。
苏沅芷下意识抬手,想要推他去看伤势,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了回去。
楚铮寒按住她的动作幅度很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如既往的安静。
可苏沅芷清楚感受到他的手在发抖。
楚铮寒似乎自己也察觉到了什么,呼吸忽然顿住,扣在她腰上的五指卸了一些力道。
像一柄刚出鞘的剑被强行收回,剑尖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苏沅芷感受到他在失控,于是抬手攀上他的背,以示安抚。
楚铮寒很快收了力,只用唇瓣轻轻厮磨。
落下来的吻因为过于克制,而略显笨拙。
唇与唇的厮磨间,他身上那股檀香味无可避免灌满苏沅芷的鼻腔。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浸泡在了楚铮寒的怀里。
直到苏沅芷双腿发软,几近窒息,她拍了拍楚铮寒的背,后者又吻了片刻,才依依不舍放开了她。
唇瓣分开,二人依旧贴得很近,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与呼吸纠缠。
苏沅芷浑身都在发烫,意识到自己抵御不了楚铮寒第二次的吻,只好抬手捧住他的脸,一边摩挲着他的耳廓,一边轻声安慰道:
“他们都在找你,你该走了。”
闻言,楚铮寒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眸子随着这个呼吸变得清明。
他替苏沅芷理好凌乱的发丝,用手指擦干净她唇上的水印,仔仔细细瞧了她好一会儿,才低低道:“好。”
这声音染上了些沙哑的鼻音,听得苏沅芷心头一颤。
楚铮寒没有多留,好在外头有青雅接应,他出去时没有被任何人怀疑。
直到周围的声音逐渐散去,苏沅芷才静下来,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如雷似鼓,撞得胸腔都在隐隐作痛。
……她明明可以只说一句“我愿意和你走”,就能把楚铮寒拴在身边。
可她说不出来。
她只是踮起脚,以师娘的身份,吻了崔平川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