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军营里足足待了三日。
在这三日里，苏沅芷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侍奉，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也无法向朱明志或楚铮寒传递任何情报。
不过，在第二日的黄昏，替皇帝送饭时，她远远见到了换岗回来的楚铮寒。
他翻身下马时动作有些迟缓，发丝被晚风带得凌乱，银甲上也染上许多脏物，整个人风尘仆仆。
苏沅芷这两日有听说前线状况因为楚铮寒和姜琴儿两人的加入而转好。
现下看到他的样子，便也猜到这个转好是他与姜琴儿拼了命博来的。
见楚铮寒累得眼神虚焦，并没有发现她，苏沅芷很快收回了视线，往皇帝的营帐里赶去。
好在这三日姬昌明并未再用李家的事情敲打她，苏沅芷虽过得心惊胆战，但也算是熬过去了。
送皇帝离开那天，紫平公主看着格外不舍。
她身着桃红色长裙，身后侍女将裙摆高高提起，一双白如羊脂玉的手挽着姬昌明，眼眶微红：“父皇，您当真不带我走？”
姬昌明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紫儿，你既已嫁给了崔平川，为父也没法绕过他带你走，你且安心跟着，相信崔平川会好好待你的。”
姬昌明拍了拍紫平公主的脑袋，慢慢从她怀里抽出了自己的手。
见状，崔平川立刻向前搀扶着姬昌明上了马车，后者收回手时，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崔平川：
“不用送了，前线战事为重，你一定抓紧。”
语气低沉，似乎话里有话。
崔平川立刻低头连连应好。
清晨时候，大岐山因为风沙而雾蒙蒙，皇帝的马车队伍很快消失在灰黄色的天幕中，只剩下一个影绰绰的形状。
苏沅芷如释重负叹了口气，可还未等她转身离去，紫平公主的怒吼如惊雷般炸在人群中。
“崔平川！”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面面相觑，很快便默契地四散开来。
不过几息之间，方才还人挤人的地方，只剩下了零星几个走不开的人。
大多数都是有头有脸的将士，还有一个因为小妾身份无法走开的苏沅芷。
“你到底凭什么不让我随父皇离开！这军营我已经待够了，又臭又闷，整日无事可做，我要走！”
崔平川的反应却不似以往那般温柔体贴。
或许是连日的高压让他难以抑制本性，面对公主的歇斯底里，他竟然没有出言安慰，而是捏着眉心，低低道：
“公主若想走，直接跳到圣上的马车，崔某也不会阻拦。”
这一句话有几分阴阳怪气之意，苏沅芷即刻意识到一个事实：是皇帝特意把紫平公主留在这里的。
但这番话落到本就在气头上的紫平公主耳朵里，便近乎于挑衅了。
她瞪大发红的双眼，表情近乎狰狞：“一个捡漏捡来的大都督，还敢这样和本公主说话！”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人吓得呼吸都轻了。
崔平川此人最看中的就是自己的名誉，紫平公主就这般随意践踏了。
众人眼神纷纷落在崔平川身上等待他动怒，但最终，他也只是冷笑一声，没有继续搭理紫平公主的意思。
紫平公主一拳头砸在棉花上，急得尖叫一声，气冲冲走了。
众人还留在原地，没有动作。
苏沅芷知道崔平川现下肯定是在气头上，若她一走了之，必会被他在之后清算，那还不如现在趁着人多，主动照顾他的面子。
这样想着，苏沅芷拿出马鞍里的披风，走到了崔平川面前。
她没有抬头看他，只微微欠着身子，手指没有触碰到崔平川分毫，小心翼翼地为他披上了披风。
崔平川始终没有发话。
苏沅芷心里隐隐泛起些警惕，她将视线死死锁在崔平川的肩线，不敢抬高，余光甚至瞥见了不远处的紫平公主。
她一袭桃红色长裙在黄土地上翻涌，似一朵争奇斗艳的花。
这一瞬的愣神间，一阵风猛然响起，刮在她耳旁。
一张大手划过眼前，带起掌风，将她额前发丝都扇乱。
——崔平川，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扇她巴掌。
她身体比脑袋更显反应过来，肩膀先于思绪侧了半寸，掌风擦着鬓发掠过。
还未等她松一口气，下一瞬便意识到——这一躲，只会更加激怒崔平川。
苏沅芷心头一凛，干脆顺着方才那一侧的力道，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膝盖狠狠擦在粗糙的地上，火辣辣的疼让苏沅芷眯了眯眼。
浑身上下的血液瞬间冲上天灵，苏沅芷身上开始发烫，双手因为怒意而止不住地发抖。
她颤抖着，缓缓抬头看向崔平川。
崔平川垂眸看她，冷冷抛出两个字：“碍眼。”
周围有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就连紫平公主都为这变故而停住了脚步。
苏沅芷越过崔平川的肩，正好看见了她。
寻常，紫平公主见到她这般受辱，肯定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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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落井下石，用言语讥讽几句。
而今日，她只是远远看着，脸色沉了沉，并未发言，也并未靠近。
二人的对视没有持续多久，一个雪白的袖子，横在了紫平公主面前。
她收回视线，面前，楚铮寒垂着眸，毕恭毕敬道：“大都督管教人，手段粗鄙。公主千金之躯，实属不便见这些血腥气，请移步。”
紫平公主愣了一瞬，而后，猛然瞪大了眼睛。
先是父皇不愿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而后又是崔平川态度的急转直下，她本就怀疑父皇和崔平川二人共同瞒着她什么事，怒火已在失控边缘。
现在，作为崔平川徒弟的楚铮寒居然用这种借口在赶她走。
一个两个的，都把她当什么了？！
怒火已然烧上心头，紫平公主一把推开了楚铮寒，冲到崔平川面前，高高抬起了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让陷入愤怒的苏沅芷回过神来。
她抬眼，只见崔平川整张脸斜了过去，皮肤上多了五个指印，还有指甲留下的细长血痕。
紫平公主近乎是吼出来的：“崔平川！本公主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在这儿杀鸡儆猴给谁看？你是打她，还是想打到本公主脸上？！”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苏沅芷下意识看向楚铮寒。
他也在看她，隔着一段距离，表情不太分明，但眉头紧锁，双手攥拳。
崔平川发怒，楚铮寒作为徒弟劝走公主，无可厚非，况且他态度端正，姿态谦卑，怎么也让人挑不出错。
就像她知道崔平川在气头上也必须主动靠近，不然只会被事后清算。
但按照他的能力，苏沅芷相信他有其他方法能不动声色地带走公主，而不是如此明目张胆，遮住公主的视线。
这样做，到更像是在主动激怒紫平公主了。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崔平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眼神扫过紫平公主，又扫过地上的苏沅芷，最终，缓缓挪到了楚铮寒身上。
低沉的，喜怒难辨的声音响起：
“楚铮寒，你跟为师过来。”
她循声看去，尘雾中，楚铮寒身影模糊，姿态挺拔，平静地回复道：“徒儿遵命。”
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就此结束。
苏沅芷待周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站了起来。
膝盖上火辣辣的疼还未停止。
方才趴过的地上，已经被她抠出了五道深深的手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