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沅芷僵在原地。
她很明显感受到身下的人也是一僵。
偏偏是在二人贴得最紧密之时被姜琴儿撞见。
两个人明明并未做任何出格之举,却平白无故让她生了些羞耻。
“姜将军。”
她近乎是跳出了楚铮寒的怀里。
缝隙狭窄,她险些摔倒,姜琴儿哎哟一声,接住了她。
好在姜琴儿也身着轻甲,在外头看来,是看不出这里藏着两个人的。
苏沅芷低低道谢,身后的楚铮寒却语气不善:“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姜琴儿松开放在苏沅芷腰上的手,笑得很神秘:“楚大人何必着急,我什么都没说,况且你二位作为徒弟和师娘,能做什么呢?自然是清白的。”
徒弟和师娘两个称呼砸出,苏沅芷和楚铮寒猛然对视一眼。
发现楚铮寒脸色不虞,苏沅芷怕他发作,不动声色护在他身前:“姜将军有话可以直说。”
姜琴儿摊手耸肩:“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你们是觉得,崔平川看不出来么?”
见二人陷入沉默,姜琴儿又笑道:“说起来,明日的侦查,楚大人队里可还能添一队人啊?”
她是在拿此事要挟楚铮寒明日带她上前线。
楚铮寒听出了她的意思,平静颔首:“姜将军若想同行,自然可以。”
姜琴儿满意地点点头:“那我们就一齐出去和崔大人报备一声罢。”
趁着四下人少,二人从另一头出去,临走前,楚铮寒给了苏沅芷一个眼神。
她会意,在缝隙里头等了好一阵,正想办法要如何掩人耳目脱离这里时,青雅的声音响在了不远处。
“主子,楚公子派人来说,您有事唤我?”
苏沅芷立刻借着她的身形从缝隙里钻了出去。
二人不疾不徐走在军营里,青雅发现苏沅芷头发和衣衫都有些乱,语气疑惑:“您这是……刚和楚公子谈话完?”
苏沅芷捏了捏她的手:“没事,他没为难我。”
“奴婢只是觉得这楚公子有点……太粘着您了……他不会对您有那种意思吧?”
即便是在她面前有话直说惯了的青雅,见到这种事情,也有些难以启齿。
苏沅芷笑着摇摇头,道:“他不敢。”
不是不敢对她心生好感,而是不敢主动表达出来。
压在他和她身上的东西太多,楚铮寒不会贸然开口的。
苏沅芷忽觉方才抵住轻甲的腹部隐隐作痛,她抬手捂住肚子,攥紧了腰间的布料。
-
三日后,皇帝率兵到达了军营。
苏沅芷在午后被崔平川传唤到了营中侍奉皇帝。
侍奉皇帝可是个大活,若出了偏颇,只会更加不利于崔平川。
而崔平川明明可以找更有侍奉经验的侍女,亦或者与皇帝更亲近的紫平公主来侍奉。
可他偏偏挑了她。
不知道崔平川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苏沅芷满心忐忑地掀开了帘子。
营帐里烛火亮得如同外头的白昼,熏香是上好的檀木,扑面而来的暖意都是贵气逼人的。
苏沅芷扫了一眼端坐在上席中间的男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参见圣上。”
回复她的,却不是皇帝,而是崔平川:“上来,替皇帝研墨。”
苏沅芷应声,经过坐在下席的崔平川,踱步到了皇帝身侧。
圣上名为姬昌明,是前朝姬平的嫡长子,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
早晨随着众人迎接皇帝时,苏沅芷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并未亏得真容。
如今凑近了一看,她发现姬昌明眼尾下垂,毛发极浓,比她想象中要显年轻不少。
她总觉得这张脸有几分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苏沅芷再行了一礼,默默开始研墨。
帐里没有其他人,姬昌明翻动着这十几日的战报,眉头越锁越深。
翻到了某一页,他忽然冷哼一声,猛然合上书册,扫了一眼底下的崔平川。
崔平川没有动作,只将头埋得更低。
帐内足够明亮,将他苍白的脸色照得一清二楚。
姬昌明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指在案几上有节奏地轻点着,哒哒的响声将帐内填满。
帝王之威,无需言语,也足够压人。
苏沅芷的冷汗顺着鬓发砸在了手背上。
姬昌明停止手指的动作,缓缓张开了嘴。
苏沅芷以为他要用军中之事对崔平川发难,可没想到,那双下垂眼,却最终转向了她。
一双瞳仁极小的黑眸扫了过来,姬昌明的声音有些尖锐,语气却是意料之外的温和。
“朕记得,上一次见你还是在李家府邸里。”
苏沅芷怔了怔,研墨的手都不自觉停住。
圣上为何无缘无故提到李家?
是叙旧,还是试探?
耳旁一阵嗡鸣,她还未想好该如何回复时,姬昌明的声音,再度响起。
“唉,李云飞与楚安然当年跟随父皇开疆扩土,各个骁勇善战,朕还记得,这二人在朕小时候总爱抱着朕与二哥在满皇宫里跑。”
说着,他眼神露出些哀伤,语气愈发沉重了。
“如今二哥走了,二人开国元勋也在野原之战牺牲,都怪朕……”
讲到最后,他声音低了下去,似是不忍回忆。
崔平川惨白着一张脸,连忙跪在地上:“当年野原情况复杂,就连太上皇都难以彻底解决边境战乱,而皇上派兵出击的时机正正好卡在敌方孱弱之际,再者说,二位家主虽被困于鬼城,但为后方的弟兄拖延了许多时间,并非白白牺牲,皇上万万不可妄自菲薄!”
姬昌明重重叹了一口气:“崔爱卿不必奉承,野原之战虽胜,但朝廷折损两位大将,不可说是益事啊。若今日李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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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此,依朕所看,流寇之事,不会如此拖延。”
对话绕了一圈,竟然不动声色地点到了崔平川抗击流寇不利一事上。
崔平川意识到姬昌明言外之意,连连磕头认错:“臣带兵不利,臣该死!臣该死!”
苏沅芷看得只冒冷汗,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平常在她面前呼风唤雨,不容置喙的崔平川,如今白着一张脸,猛猛往地上砸着自己的脑袋。
这便是皇权。
仅用一句话,就能让崔平川这样的权威,即刻变得狼狈又狰狞。
“爱卿请起吧,这边战事复杂,朕能理解你的困难,”姬昌明把眼神转向了一旁的苏沅芷,“不过,崔苏氏到了这片地方,可有去旧址探望啊?”
先提李家再提大岐山的旧址,姬昌明所指的,只能是当年李家藏匿贪污官银的弯崖村。
苏沅芷连忙低头作揖:“妾身这几日一直都在伤兵营帮忙,并未离开过军营,况且日前战事紧张,不是叙旧的时候。”
帐中沉默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姬昌明的笑声响在她头顶:“这话说得好,以大局为重,真是个女中豪杰,颇有几分当年李鳞真的样子了。”
他口中的李麟真,便是李家大小姐,当年野原之战的功臣之一。
同时,也是崔平川的妻子,亦或者说,崔平川是她的赘婿。
苏沅芷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一瞬的恍惚。
余光中,她瞥见崔平川的动作也凝固了。
握在手里的墨锭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倒吸一口冷气,连忙道歉。
还好姬昌明却没有继续刁难她,只乐呵呵吩咐道:“朕还要在这里待几日,你就先跟着侍奉罢。”
苏沅芷应下,正巧午饭时候,崔平川命令她去给二人把饭端来,她这才得以从令人窒息的气氛中逃离。
从议事营帐出门向左走一里路便是炊事营,苏沅芷刻意放慢了脚步,给自己更多时间缓神。
她先前还在猜测崔平川为何会让她去侍奉皇帝,现下看来,这或许是皇帝自己的主意。
可皇帝为何要无缘无故提及李家?
是真的念旧,还是另有所指?
苏沅芷想不通。
这位姬昌明,温和、念旧,甚至当着她的面敲打了崔平川,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而且,那双下垂眼,实在眼熟过了头。
可若说他另有所图,他又能在她一个无名无分的小妾身上图什么呢?
苏沅芷想了一路,什么结论都没得出来。
只是模糊觉得,这位姬昌明,远比她想象中要难对付。
思绪纷乱之际,一个扇子倏地挡在了身前。
?
她抬起头,见那木雕花扇子是从路旁一个帐篷里伸出来的。
这帐篷鲜少褶皱与灰尘,看着比周围其他的都要干净不少。
——是楚铮寒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