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出了伤兵营。
楚铮寒是刻意放慢了脚步的。
轻甲的摩擦声始终离她三步远，比起护送，到更像跟随。
正值黄昏时候，夕阳将身后那人的影子拉长，黏住了她的影子。
苏沅芷放慢脚步，轻甲的摩擦声变近了。
两步远。
军营里人潮涌动，练兵声、呐喊声不绝于耳，楚铮寒刻意把声音放得更低，几乎要淹没在声浪里。
“过几日，圣上会来。”
苏沅芷深吸一口气，又将脚步压慢，这回青雅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苏沅芷用眼神示意她先行离开。
青雅踱着小步走了，苏沅芷和楚铮寒的距离也在不知不觉间只余一步。
“崔平川那日会无故对你动怒，大抵也是因为这个。”
低低的声音夹杂在嘈杂中，苏沅芷却听得很清晰。
等了这么些天，等没来朱明志，反而先等来了皇上。
她掐了掐手心，用同样低的声音回道：“是因为前线战况不好？”
楚铮寒闷闷地嗯了一声，不算肯定的语气：“对外宣称说，圣上因为不放心紫平公主随行，故来此地探看。”
大费周章来一趟大岐山，竟然只是为了确认公主的安危？
苏沅芷不禁感叹道：“圣上竟然如此宠爱紫平公主。”
楚铮寒顿了顿：“这并非宠爱。”
苏沅芷疑惑道：“她从小荣华富贵，长大后想要嫁给大都督，皇帝便一封圣旨发下遂了她的愿。况且，现在皇帝还为她千里迢迢赶到大岐山，这不算么？”
楚铮寒沉默片刻：“可她现下既无封地，也无实权，就连紫平公主这一头衔也即将被大都督之妻所取代——这算么？”
这便是苏沅芷没有考虑到的地方。
宠爱一词，极少出现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对她来说，财富与纵容便能定义它的流向。
现下听到楚铮寒这般剖析，她恍然大悟之余，竟也觉出些悲凉之感。
“皇家里的宠，从来不与爱对等。”楚铮寒补充道。
想起马车里公主与她那一番关于身份的对话，苏沅芷心下难免唏嘘。
紫平公主或许是对这种微妙的权力地位早有察觉，才会那般维护她做为公主的身份。
不过，一个公主尚且如此，她作为一个毫无身份的小妾，只怕是更难在这一场乱斗中存活。
二人静默片刻，脚步声始终维持在一步之外。
太阳逐渐没入地平，夜色接管天幕，纠缠的影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前一后漫不经心走着的二人。
距离隔得刚刚好，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正好同路的且完全不在乎对方的徒弟与师娘。
来往的士兵们见到楚铮寒都会主动叫上一声楚大人或是楚将军，语气里的敬佩十分明显。
苏沅芷在前头静静听了一会儿，忽道：“他们不叫你楚公子了。”
从楚公子到楚将军，这是一场彻底的认可。
而楚铮寒，势必付出了很多。
但他显然并不会认领这份努力：“待久了，称呼自然会变。”
谦虚的话，语气却有几分傲然。
倒确实是符合楚铮寒性子的回答。
苏沅芷摇了摇头，正欲开口戳穿，紫平公主的声音，响在了二人前方不远处。
“你当然不必和我解释，反正军营是你的地方不是我的！”
她的声音又尖又大，军营里其他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四周安静几息，众人纷纷循声看去。
紫平公主红着一双眼睛，从崔平川的帐篷里气冲冲出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繁复的紫袍，三四个侍女跟在她身后，狼狈地捧着裙摆，生怕布料上多沾一点灰尘。
紫平公主喘着粗气跑出来没几步，忽然停在路中间，扫视四周看向她的众人。
“看什么看？没有自己要忙的事吗！”
苏沅芷呼吸一滞。
她与紫平公主满打满算半月未见，若是让她在最愤怒的时候撞见自己与楚铮寒走在一起，只怕又要生了事端。
不能被紫平公主看见。
苏沅芷脚步停住，快速观察周围，最近的帐篷距离她还有一段距离，她一身绿衣，若贸然冲过去，会更加引人注目。
眼见着紫平公主的眼神就快要扫到自己身上，苏沅芷想起楚铮寒的披风，猛然转身。
她动作突然，楚铮寒明显一愣，但手却下意识伸了出来，似乎是想要扶她。
苏沅芷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把攥住他半卸在肩上的披风，借着他的身形将自己掩住，拽着他闪进了大帐背后的狭窄阴影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白一绿两个身影就这样悄无声息消失在了紫平公主的视野里。
“还看，都回去做自己的事！宝翠，你把裙摆抬高一点！”
骂声变得高昂，从远到近，紫平公主要路过这处缝隙了。
苏沅芷屏住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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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时，感受到头顶那人的呼吸却在逐渐变重，她蹙起眉头，用指尖抵住他的唇。
苏沅芷做了个口型：嘘。
温热的指尖抵在冰凉的唇上，楚铮寒眼神一沉，屏住了呼吸。
“都走开都走开！别挡我的路！”
紫平公主的声音逐渐远了。
苏沅芷终于松了一口气，卸下防备后，才惊觉自己和楚铮寒这一下贴得太近了。
帐篷与帐篷之间的缝隙本来就小，挤下一个苏沅芷勉勉强强，可要加上一个穿着轻甲的楚铮寒，便格外拥挤起来。
柔软的腹部被坚硬的轻甲硌得隐隐作痛，她想抬手，却发现楚铮寒为了稳住身形，两臂已撑在她身侧，而她腿边又横着剑鞘，退无可退。
明明是她把人拉进来的，可这一刻，反倒像是她被他困在了怀间。
他的鼻息轻轻喷在她耳侧，她的叹息又落于他的锁骨处，两道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究竟属于谁。
苏沅芷咬住唇，看向楚铮寒。
他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眸子半阖着看她，黑得发亮。
对视时，他喉结上下滚动，下颌紧了紧。
苏沅芷感受到顶在腹部的轻甲更明显了。
外头，紫平公主匆匆离去后，士兵们再度恢复交谈。
嘈杂声回归，军营又变得热闹起来。
可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苏沅芷与楚铮寒却沉默又近距离地藏在一起。
心跳在随着呼吸失衡了。
苏沅芷背上发紧，深吸一口气。
他们二人应该分开的。
可恍惚间，有一股奇妙的推力将她钉在原地，任由呼吸与暧昧在窄缝中发酵。
……楚铮寒的睫毛好长。
极近的距离下，忽闪着，暴露出他这一瞬的慌乱无措。
可他总这样面无表情，如一口望不见底的深井，吞下所有情绪。
心口像被这个认知挠了挠，搁在他手臂上的指尖不自觉蜷紧。
感受到力度，他抬眼。
似有什么在这对视之中要叫嚣而出。
然而，一道揶揄的女声，忽然响在了二人身侧。
“我说怎么找不到人呢。”
夜幕降临，营火燃起，火苗蹿升，溅出星点红光。
苏沅芷背脊一凉，与楚铮寒同时循声看去。
姜琴儿抱胸，堵在缝隙的另一端，歪着头看向二人。
“原来——楚大人有别的事在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