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桃将那碗汤药端在手中。说来她行医多年,但还从没接触过这种药,这会儿看着这碗药,竟一时医痴本性发作,想要辨识其中所含药材。
她先浅酌了一口,然后露出沉思神色,根据味道,倒是很快辨别出了其中的部分药材,都是寒性极重的药。她微微皱眉,这药量是不是太过了些,若长久服用,只怕有碍身体。
难道这高门大户的女子,都要服用这种药?这种药吃了体寒身虚,很是伤身,实在不妥。也不知有没有什么改良的药方。
一想医术相关的事,洛青桃的思绪一下子就远了,也忘了身周情况。
钱嬷嬷见她捧着药碗呆呆的,心中一嗤——看来她定是存着不该有的妄想,才不想喝这汤药的。这种女人,总是认不清自己的地位,不过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罢了。当即出声催促,“姑娘快喝吧,既入了府,自要守府上的规矩,莫要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来!”
洛青桃被她打断思绪,这才回过神来,抬眼却见钱嬷嬷眼神中有藏不住的鄙薄。
洛青桃忽一笑,面上露出嘲讽。不该有的念头?真是可笑。她什么念头都没有,难道这林府是什么好地方不成?对她来说,不过是个金笼子罢了。
她也不做解释,仰脖将这满满一大碗的汤药一饮而尽,而后将碗搁在一边,素脸含霜,自己转身走到一边,看也不多看这些人一眼。
钱嬷嬷见她听话顺从,这才又命丫鬟拿出老夫人给的赏赐来,显然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做法。赏赐是一匹颜色鲜亮的料子,衣料顺滑,是上等的好衣料,老夫人年纪大了穿不了,如今见林庭树身边有人伺候,虽只是个没名分的,却也大方赏了。钱嬷嬷想着,这洛青桃不过市井小民,哪里见过这等好料子,想来定是喜不自胜,感恩戴德。
谁知她却看都不看,真个清高脱俗的模样。钱嬷嬷耷拉下脸来,一旁寻春见了忙上前来千恩万谢,这才哄好了钱嬷嬷,让她满意离开。
钱嬷嬷走后,寻春将这匹衣料仔细收起,一边对洛青桃道,“姑娘的脾气也太大了些,那钱嬷嬷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多年,深受老夫人信任,如今在府上荣养,相当于半个主子了。姑娘纵仗着有大爷疼宠,可也不能这样没规矩!”
洛青桃听得竟气笑了,她倒是头一回听人说自己脾气大。其实相处过的人都说她的脾气极好,绵软软的好说话,很少同人生气,纵遇到那种蛮不讲理的病人,也从不置气的。
如今被迫进了这林府,她反而成了脾气大的人。
林庭树那种喜怒无常之人,反而没人说他的脾性了。
也是,这林府规矩森严,做主子的脾气怎么大都是应当的,而她一个伺候人的,只要稍稍显露出一点真实情绪来,就是不懂规矩。
这深宅大院,她难道要一辈子耗在这里?
洛青桃坐在窗边,怔怔地朝天空看去。
梧桐院里。
翠竹进了正屋,对周氏道,“夫人,问清了,那洛大夫昨儿个入了府,一早大爷命人收拾了西院出来赏她住,那西院改名叫做罘网院。老夫人那边方才派钱嬷嬷过去给了寒药,又赏了匹料子。就算是过了明面了。”
重山院虽水泼不进,但一早西院被收拾出来的动静还是阖府都知道了,因此也知道了洛青桃入府的事。周氏方才就是让翠竹将这件事问清楚些。
翠竹一边禀报,一边心道,那洛大夫可真是攀上高枝了,能伺候大爷,倒也不愧了她这相貌。只是那洛大夫看着是个干净单纯的性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攀上的大爷。她暗道,表姑娘周绣云那边知道这消息后,还不知气成什么样呢。
然后她又请周氏示下,“既然老夫人那边也赏了,夫人要不要也赏些东西过去?”
周氏沉着脸,“比照着老夫人,你去库房里随便挑个首饰也就是了。”显然是不怎么上心的。
翠竹见夫人面露不悦,哪敢多说,忙应了一声退下了。
刚出屋子,却见周绣云沿着庑廊走过来,捏着帕子哭啼啼地进了屋里。
“姨母!”周绣云眼睛红肿,显然是真情实感地大哭了一场的,也不讲究仪态了,问周氏,“姨母,我听说大表哥身边有人了,可是真的?”
周绣云也是刚打听到的消息。
周绣云不在眼前来则罢,这会儿凑在自己眼前,周氏心中更烦,瞪了她一眼,冷笑道,“你笼络不了他,怎么还想着霸住他不成?”
好吃好喝好穿地养在身前,千娇百贵比大户人家的小姐都不差了,就指望能把她塞到自己儿子身边,替自己做个耳目。结果呢!倒让外头没见过几面的女人抢了先。
周氏冷冷,高高的颧骨毫不留情,“没用的东西!还不如早早回家去嫁人!”
周绣云一听大惊失色,忙跪在地上,“姨母!”
周家和林家一样都是罪臣之后,只是林家有林庭树重新振兴门楣,周家却一蹶不振,如今早已败落,阖族都指着林庭树每年接济银钱才能过活。
周绣云若回了家,还能嫁什么好人家?
先前逢年过节,周绣云偶尔也回家去的,只是家中衣食住行哪里能和林府比?那破落院子,她多待一刻都受不了,因此如今都不回家了,全当自己是林府的正经主子。
周绣云苦苦哀求,到底是养在身边这几年,周氏也多少有些感情。
“行了,不过随口那么一说,你还当真了。”周氏道。心想着自己那儿子身边有了人又如何,铁树既然开了花,那么有了旧人就会有新人,周绣云还是有机会的。
听周氏松口,周绣云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慢慢从地上起来坐在一旁圆凳上,拿帕子拭泪,心中却暗暗恨上了洛青桃。
定是她仗着自己生得那样子,又见他们林府富贵人家、大表哥一表人才,这才生出了攀高枝的心思,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迷住了大表哥,将她收在了身边。
这样想着,周绣云脸上闪过怨恨的神色,而后又忙一脸讨好地伺候周氏。
没过一会儿,听外头丫鬟请安,“见过二爷。”
周氏方才还有些阴沉的神色连忙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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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爱看向进门的林玉树,“玉树来了,快进来坐。”
周绣云起身行礼,“二表哥。”
林玉树温和斯文,对周绣云点点头回礼,“表妹。”
其实相比林庭树那冷峻的性格,林玉树温文尔雅,更好相处。但在周绣云心中,这林玉树不过是个书生,如今连个功名都没有,哪里似大表哥那样位高权重?嫁了大表哥,她便是这府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以后荣华富贵要什么没有?因此周绣云从不将主意打到林玉树身上。
林玉树刚坐下,周氏就一叠声地吩咐丫鬟端茶倒水,只怕哪里不够周到,说,“明儿你又要回书院去了,如今快入夏了,你们书院又在山上,不知有多少蚊虫,我让丫鬟们备了驱虫的香囊,记得随身佩着。”
林玉树道,“我知道,伯母。”又忙说,“大哥那边伯母可备了香囊?”
周氏听林玉树提起林庭树,神色微冷,但很快敛了神情,却只淡道,“你大哥位高权重,身边下人哪敢怠慢?他的重山院还由得我安排?我的人都进不去!”说着竟是没藏住话里的怨。
说来,其实林玉树是在周氏膝下长大的,他是二房的儿子,只是襁褓中没了父母,被周氏养在膝下长大。说是侄子,其实也和母子之情差不多了。
林玉树自是孝顺伯母,但每每见伯母不知为何对大哥如此冷淡,反衬得自己似抢了大哥的母爱一般,令他颇觉尴尬。
他听周氏如此说,不由得劝道,“大哥如今虽位高权重,但忙于公务,却也实在辛苦。旁的不说,先前他去江南查案,回京路上都受了伤,只是回府来却不说,要不是上回我在重山院和大哥下棋时,正好碰到孙大夫来给他换药,连我都不知道呢。”
周氏先前确实不知林庭树受伤之事,但这会儿听了却也没什么反应,只在心里冷笑一声。
林玉树状似不经意道,“对了,先前大哥身边只有下人,好像如今后院进了人?我听说西院给收拾出来了。”
周氏听了却忽看过来,玉树行事极有君子之风,怎会忽然关注大哥的后院?
周氏对林玉树向来看得紧,觉出异常来,只说,“那是你大哥的房里事,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玉树登时神色尴尬,忙道,“只是想起来问一声而已。”
周氏看了半晌,没瞧出异常来,这才罢休,只是心里却想,难道玉树因大哥身边有人了,自己也起了心思?
因林庭树一直不成婚的缘故,林玉树的婚事也不好相看,更何况他如今没个功名在身,纵说亲事,也只仗着镇抚司指挥使堂弟的这层身份去说亲,虽林庭树位高权重,这身份也着实不低了,但周氏心高气傲,哪里甘心?自是想等他考中了再说一门好婚事的。
这会儿见林玉树这样,周氏心里想,自己是不是该给玉树安排个通房?若如此的话,少不得她要好生挑一挑,姿色不能差了,性格也要好拿捏,老实本分,不能勾了玉树分心。
相比先前对林庭树毫不关心的冷漠模样,周氏对林玉树的任何事情都非常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