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桃和王伯母统共也没说几句话,因寻春在旁边一直眼不错珠地紧盯着,显然是得了命令的,若非见洛青桃只和王伯母说话,并未和那要她严防死守的王霖风有什么交流的话,寻春只会盯得更紧。
最后洛青桃目送王家人从角门出去,离开了,只留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静静站了良久。久到寻春忍不住开口,“姑娘,该回去了。”
洛青桃这才默默转身往回走,听寻春在旁边道,“给姑娘拨的小院在府里的西边,姑娘跟我来吧。”
昨夜宿在重山院的正屋,那是特殊情况,重山院是林庭树的院落,洛青桃什么身份,怎能长久地住在那里。
洛青桃也没什么意见,她乐得远离重山院,在寻春的带路下穿过园子,往她的那个小院方向走去。
路上景致嫣然,但洛青桃却没欣赏的心思。这府邸于她不过是牢笼,日后她再也行不了医,也得不了自由了。
那小院地处偏僻,路上少不得多走一会儿,还没走到地方,却已听寻春抱怨道,“洛姑娘,原本大爷给你拨了木兰院供你日后所住,那木兰院比这西院大上一圈,多了一排的屋子呢,更别提那木兰院离正院很近,去哪里不方便?那木兰院先前大爷已命人细细洒扫了,一应器物俱全,只等你入住。若是姑娘你当初安安分分的,哪里会落到这境地?如今倒好,大爷震怒之下,你这吃穿用度都要降一降的。”
寻春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日后你可要好生讨好大爷。大爷是林府家主,阖府都依仗着他,讨好了大爷,何愁你没有什么荣华富贵?至于日后的名分,只要笼络了大爷的心,这更是不必愁了。”
寻春在一旁絮絮叨叨,无非就是后宅里争宠那一套,洛青桃懒怠听,但她实在还没习惯有丫鬟伺候,一时拿不出主子的脾性来制止,更何况在她心里这寻春是林庭树派来监视自己一举一动的,更无法将她当做下人看待,因此只任她说着,自己充耳不闻,希望快些到西院去。
“前头就是西院了。”走了好一会儿,寻春指着前头一小巧院落说。
这院落确实偏僻,附近也无甚景致,因此除了过路的下人外,往日里并无人专程过来。
自昨日到今日,连番变故,洛青桃已是内心疲惫不堪,但因心中挂牵着王伯母,一早起来只能强打精神,任林庭树如何冷言冷语都只逆来顺受。但她自小也是父母娇宠长大的,内心又如何不委屈?此刻只想整个人躲在被衾中舔舐伤口,因此哪管那西院景致如何,只脚步匆匆,闷头朝前走。
就在这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洛大夫?”
洛青桃回头看过去,见是个一身象牙白襕衫长袍的年轻男子,长得斯文俊雅,面上疑惑,见她转过头来似才确认她的身份,脸上表情一下子惊喜起来。
洛青桃不认识他,眉尖微蹙,见他衣着不凡,腰佩玉佩,显然不是府中下人。
身旁寻春却已福身行礼,“见过二爷。”
洛青桃顿时了然。她先前到底来林府诊过几次脉,对林府主子大致有数,知道林庭树有个堂弟,听寻春这么唤,想来就是他了。
洛青桃是个好性子,虽眼前这人是林庭树的堂弟,却也不会迁怒,只客气回道,“是我,请问有事吗?”
她到底还没学过这高门大户的礼节,也打心底里不认为自己是林府的人,因此并未向寻春一般称此人为二爷。
她只是双目湛湛,亭亭站在那里疑惑地看着他。
林玉树被她一问,顿时哑然。
方才他在附近,恰见一道女子背影,鬼使神差地就觉得像那惊鸿一瞥的那位洛大夫,生怕错过了,忙出声就喊住,实则他并没有什么事。
少不得搜肠刮肚,这才想出个话头,“我记得先前你是给伯母诊脉的,好像好久没进府了,是伯母身体无恙了吗?”
洛青桃回道,“周夫人身体无碍,先前我已向她请辞。”
“哦……”林玉树道,心道怪不得这两次从书院休沐回府都没碰上,忙又问,“那你现在进府来又是给谁瞧病?”
却见洛青桃脸色一黯。
身旁寻春忙道,“回二爷的话,洛姑娘已不是大夫了,如今入府来伺候大爷。”
林玉树听得一怔,前阵子确实听祖母说大哥身边要收个人,因这是头一遭,故祖母颇为高兴。但他哪里好关心大哥的身边事,并没有多问。
没想到,竟是她……
这时他才恍然发现,原来洛大夫的装扮已和上回截然不同了。上回她提着药箱,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唯眉眼水波潋滟,整个人的气质干净清澈,似山涧水般。
这回却一身桃红色的缎子衣裳,与她气质截然不符,尤其是她的发髻,已做妇人装扮。
林玉树愣了半晌。
半晌后他才道,“原来如此,那恭喜洛大夫了。”
洛青桃只安静地回了礼,林玉树这才发现,虽她装扮如此艳丽富贵,那张脸上却全无喜色,平静似死水。反而不如那日初见时,她装扮素净,提着药箱离开时脚步轻快的模样。
那时的她像山林中神气快活的鸟雀。
洛青桃行礼后便要离开,林玉树见她朝无人住的西院走去,却又跟着问,“洛大夫,你住在这里吗?”
洛青桃轻轻点了点头,还是寻春在旁边答,“大爷将西院拨给了洛姑娘。”
“这里倒是安静,只是太偏了些……”林玉树心道这小院如此偏远,看来大哥并不看重她。
很快走到了小院门口。这小院先前久无人住,如今已细细洒扫,倒也是干净整洁、小巧精致的一个院子。尤其与先前不同的是,院门上已新挂了一块匾额。原来这小院并无匾额,其实连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因在府里的西边,故都俗称是西院。
那匾额上三个字——罘网院。
林玉树看得一愣,罘网,意指捕猎的笼网,谁会用这样的字来做院名?
他不由得去看洛青桃,却见她也抬头怔怔看着那块匾额,半晌后忽脸上浮起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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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那笑充满自嘲之意。
很快,她脸上的笑容敛了,重新恢复了平静,几如死水一般,也不看他,只静默地从院门上的匾额下走过,进了这精致的小院。
似鸟入牢笼。
罘网院里,除了寻春贴身伺候外,另有一个跑腿的小丫鬟,年纪尚小,及一个守门的婆子。其余并无人了,寻春少不得在旁边又念叨着,“先前大爷拨的下人可不止这几个。”
又是在暗示因洛青桃先前闹出私下成亲的事来,惹了林庭树不悦,这才吃穿用度降了等。
洛青桃只当做没听见,进了屋,屋里家具齐全,被褥齐整,显然是提前打扫整理过。
她见窗前条桌上竟摆着自己的药箱,不由得就是一怔,忙走上前去。
身后寻春见状解释道,“这是一早大爷命人去王氏医馆为姑娘你收拾的行李。”
说着指着床上鼓鼓的包袱,“这里是姑娘的衣裳,姑娘打开看看可有漏的?若有的话,再派人去医馆里去取。”
洛青桃先前离乡匆忙,到京城后也只有两身衣裳换着穿,打开包袱只看了一眼,便知东西都在。旁的都无所谓,其实最重要的是这个药箱,她将药箱打开,里面脉案册子、针囊、医书等全都在,不由得松了口气。
而后她也不言语,让寻春退下后,自己合衣躺在床上,侧身蜷缩着,将药箱紧紧抱在怀里,沉沉睡去。
这么一睡,就睡到了下午。昨夜根本没有休息好,洛青桃睡了许久,听见寻春在旁边叫她,“洛姑娘,快起来,老夫人那里派人来了。”
她才睁开眼起了身。
整了整身上衣裳,寻春已领着钱嬷嬷进了屋。
洛青桃自是认得这位嬷嬷,先前说让她进府伺候林庭树的就是她。钱嬷嬷身后跟了个丫鬟,手里提着个食盒。
见洛青桃一副海棠倦睡方醒的样子,更兼身上衣裳华丽,竟相较先前显出十分的娇媚,钱嬷嬷不由心中暗啐——当初无论她好说歹说,就是不愿进府来伺候大爷。如今不还是进了府,可见当初是在她面前故意拿乔,故作清高模样。
钱嬷嬷心中暗自鄙薄,这时洛青桃站已起身客气道,“钱嬷嬷。”
问,“你来有什么事?”
钱嬷嬷阴阳地笑了一声,“我们高门大户自有规矩,没有主母前,自是不能闹出庶子女的事情来,免得面上不好看。老夫人特意送来寒药,姑娘快喝了吧,我好给老夫人回话去。”
因大爷御下甚严,那重山院的下人各个嘴巴极紧,从不往外透露消息,因此昨日洛青桃留宿在重山院的事林府竟无人知道。直到今日一早林庭树着人收拾西院,老夫人这才知道此事,忙命人熬了汤药送过来。
说着,身后丫鬟已打开食盒,取出满满一大碗的汤药,一股浓郁的药味很快充斥了整间屋子。
洛青桃头一次听说这种事,还反应了片刻,才慢慢应了一声。
她并无抗拒之意,反而颇是感谢。府上老夫人倒是考虑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