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昌多年为官,城府匪浅,随手斟了一盏酒喝了,似方才那话不过是酒后随口一提。
但林庭树已今非昔比,便是沈家嫡子又如何,难道能在他面前装模作样。他淡道,“那时有差事在身,不在京城,虽人不至,但特令管家奉了厚礼。”
那时正是他南下去江州抓洛青桃的时候。
沈家高门大族,虽非三朝帝师沈老爷子过寿,但沈德昌的父亲也是沈家长房嫡出,京城大小官员无一不趋奉赴宴。若是等沈老爷子过寿时,宫中更是会赐下赏来,更是京中一大盛事。沈家高门,由此可见一斑。
因此,林庭树缺席之事颇为显眼,怪不得至今还被记着。皇姓之下,便是沈姓,如此大族,岂容他人忽视的?
沈德昌听了一笑,仿佛也不过随口一提,并无他意,“我父亲当时就这么说了一句,你道如何,他反被祖父教训了一通,说他如今领个闲差,怎会知你执掌镇抚司,朝事忙碌之感?父亲已过天命,在祖父面前却只能连声唯唯,哪敢反驳。事后父亲还嘟囔着,说祖父竟这么看重你,早知当年让你做婿了!”
林庭树眼眸微沉,没有答话。
沈德昌似乎没察觉,继续饮酒感叹,“你可知,我这回京不过数日,在家中却没少听祖父提起你,说你如今当真厉害,他阅人无数,当年便知你乃雏凤,早晚要一鸣惊人的,如今见你如此成就,他老怀甚慰。”
林庭树这才敛了神色,答道,“有赖沈帝师当年几句指点,受教甚多。”
因沈德昌喜交游,当年同届进士常被他请去家中宴饮,林庭树自也在其列。沈老爷子喜年轻后辈,自然也露过面,对这些进士随口几句指点。但若说有什么格外的教导,那就不可能了,纵是才华横溢的进士,在沈帝师面前,也不过是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罢了,哪有值得他多瞧的。
至于沈德昌说的什么“一鸣惊人”之语,听一听也就罢了,是真是假不重要,自己当了真才可笑。
沈德昌又道,“唉,我外放数年,最遗憾的就是不能在长辈膝前尽孝,想起来心中常叹息,深觉愧对祖父教诲。前些日子给小妹写信时,我还在信中与她追忆昔年,说幼时我二人养在祖父膝前,争着说等长大了要为祖父尽孝。可惜都是童言稚语,如今小妹远嫁数年,我也外放各地,我二人竟无一能尽孝祖父身前,实在令人感叹。”
提到远嫁小妹,沈德昌忽抬眼去看林庭树,似是含着打量之意。但见林庭树面色毫无变化,他才笑道,“说好的一叙当年同窗之谊,倒成了我在这里倒苦水了。不说了,我给贤弟斟一杯酒。”
沈德昌喝着喝着兴致起了,又让下人拿了帖子去请如今还在京中的昔年同窗,因他身份摆在这里,倒也来了数人,大小官职都有,其中自然以林庭树为尊。他如今官居正二品、执掌镇抚司,位高权重,更是简在帝心,便是沈德昌这封疆大吏在他面前都略逊一筹。
众人之中,林庭树坐了主座,依着沈德昌好筵宴的性子,少不了歌舞丝竹。由是这小酌几杯,后来竟成了一场热闹非凡的筵宴。
笙歌散尽,竟已是入夜时分。
众人分别,林庭树自牵了马,纵马而归。晚间风意渐凉,他饮酒本也不多,等到了别院时,酒意尽散。
这别院闹中取静,到了入夜时分更显清净,林庭树一路朝后院走去,耳边只有院中小虫窸窣低叫,方才席宴上那喧嚣的歌舞丝竹,一时间都淡去了。
他的心重归平静安宁。
主屋外头守着丫鬟,见大爷沿着游廊负手走来,连忙福身,开口就要行礼。林庭树抬手止了她们的话头,站在门口,看见侧间的窗扇支着,透出里面暖色的灯烛光。
屋里有人说话,那声音轻轻地传出来,他站在窗下去听。
屋里,寻春见洛姑娘自下午时从太医院回来了,就一直拿着本破烂的书,而且每翻那书时,动作都十分小心,似是生怕弄坏了一样。
她没忍住好奇,问道,“姑娘,这是什么书,我瞧着怎么破破烂烂的。”
洛青桃听寻春用“破破烂烂”来形容,立刻抬起头来,为手上这书辩解,“这可不是普通的书!这是前朝天下第一名医张国手的《内经论》,据传已失传多年,没想到我今天在太医院的藏书室里竟翻到了!”
她越说越激动,白玉般的脸庞泛起淡淡的红晕,“而且这还是他亲笔所写的,不是后人誊抄的!”
她的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指着摆在桌案上的这册书,“寻春,你看它破烂,是因为它没有被好生保管,到处都是虫蛀霉斑的痕迹!”
说着她大摇其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太医院的藏书真是汗牛充栋,我还看到了张国手的数卷手册,也是他亲笔所书,笔迹随意,显然是他行医时随手记下的。虽笔迹潦草,要费心思辨识,但我不过翻了几翻,已觉大有裨益。”
说着,她义愤填膺,“可你知道那些手册是怎么被对待的吗?”
寻春摇头。
洛青桃一挥手,愤愤不平状,“竟是被随意堆在角落里!这些书册,若是好生整理出来,编撰成册,流传于世,不知多少大夫会因此受益,进而治好更多病患!”
她紧紧蹙眉,“这样的绝世孤本,太医院竟不珍惜!我真恨不得统统借走,免得被他们暴殄天物!”
这时,听屋外一声笑,“既如此,怎么不全都借出来?”
洛青桃和寻春立刻看向门口,就见林庭树一手负后,一手掀帘,姿态闲散走了进来。
那肃冷眉梢染了微薄酒色,隐见淡淡笑意,他缓步走到洛青桃身边,垂下眼,将她瞧着。
去了趟太医院,倒是难得恢复了那鲜活灵动的模样,连话都多了起来。实在难得。
林庭树眉梢微挑,随意落座在榻上,心中只觉生趣。
寻春忙斟了茶后就下去了,屋里只剩二人。洛青桃从榻上起身,站在几步远外,敛了神情。
林庭树见她不答话,方才那鲜活模样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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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消失了,微微拧眉。
怎么在寻春一个丫头面前,和在自己面前竟截然不同。难道他连个丫头都比不过了?
“坐过来。”他看着洛青桃,命令道,又问了一遍,“怎么只借这么一本书?”
洛青桃没有动弹,还是站在那里。但见他问,还是答道,“我看院判大人不愿将藏书外借,只是碍于你的威势没法子。我若一次借多了,只恐他不满。为细水流长计,还是一次只借一本好些。俗话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等我把这本书看完,原封不动地还回去,院判大人就知道我惜纸敬字,不会毁坏书籍,下次我再借时,定会更容易了!”
因今日去了太医院,还借到了失传已久的古籍孤本,洛青桃心情很好,虽刚才因林庭树忽然进屋,有些影响心情,但话还是比平常多些。
说到“下次”这两个字的时候,洛青桃脸上显出犹疑神色,她知道凭自己是进不了太医院的,不由得觑了觑林庭树,轻声问,“下次……下次还能再去太医院吗?”
林庭树何等敏锐观察力,自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见她如此小心翼翼,心中轻哼一声——现在可知道有求于他了。
他拍了拍身旁,再一次命令,“坐过来。”
洛青桃蹙了蹙眉,踟蹰半晌后,心里想着那几册没借走的张国手的行医小册,慢慢挪动脚步朝林庭树走了过去,但还是没有坐在他身旁,隔着距离,她坐在软榻另一侧。
林庭树最后也没说什么,漫不经心道,“下回休沐了再去。”
得他如此答复,洛青桃松了口气,这才低着头郑重看着放在膝上的这册《内经论》。
忽然,身前灯烛被挡,下一刻膝上这册古书被拿走了。
洛青桃瞪圆了眼睛,不满看向林庭树,“你做什么?这本书的纸张都脆了,小心些别弄坏了它!”
林庭树闲闲站在她身前,漫不经心打量着手上的书,“这书太旧,再翻要散架的。”
洛青桃神色紧张,紧紧盯着他手里的那卷《内经论》,“我自然知道,我不会贸然翻阅破坏,会先找人修复一下。”
林庭树微微挑眉,掀起眼皮看她,“哦?那你准备找谁?”
他倒要瞧瞧她还认识谁。
果见洛青桃被这话问住了,面色为难,“……不知道,或许……书画铺子里的老先生擅长此道。”
她跟着爹爹下山行医时,见过书画铺中有专门修缮古画的老先生,这种人应该能修复手上这本破烂的古书。她想去大街上找一找有没有书画铺子,但下人是不可能放她出门的,她心想,明日派寻春等丫鬟出去帮她瞧一瞧。
林庭树听到这里,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淡道,“不必找了,交给我就是。”
洛青桃立刻问,“你去找人修复吗?”
她心想,他手眼通天,这般权势地位,找擅于此道的老先生定比她方便许多。
谁料林庭树嗤笑一声,“找人?不,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