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桃想的没错,那院判确实一瞧就知她是女子。
毕竟行医多年,院判对男女身形怎会分不清楚,见眼前这人虽做男子打扮,但骨架纤细,又一看骨盆,立刻便知是女子假扮的。又看她肌肤细白,眉眼潋滟,便是如此装束都有令人心旌动摇之感,可想其恢复女子装扮后容颜之盛。
院判很快想到,这位林大人明明素与太医院无交集,先前却几次亲自上门问院使索要玉肌膏,更别提前阵子,太医院的太医更是被他请了个遍,轮番上门为一个女子诊脉,院判自也在其列,这会儿细细回想那女子相貌……应就是同一人。
院判顿时了然。那时他们太医院诊了脉回来的太医们私下还说呢,那女子想是林大人的宠妾了,不然如此精心照顾着。没料到这位煞神似的指挥使大人,竟还有这么儿女情长的时候。
看来今儿这是讨佳人欢心来了。
既然只是来太医院转转,不涉及旁的什么,院判自会给林庭树这个面子,忙笑道,“不碍事,不碍事。”
他自做起了东道主,一径带着二人在太医院中四下瞧看。
有院判带路,自是方便许多,洛青桃跟在林庭树身后,看遍了太医院的各处。
她看到极大的一个药房,里面有学徒对着极高的药架爬上爬下地照方抓药,又有学徒对着药炉扇风、专心熬药,还看到游廊下两个太医正探讨着一个药方,彼此意见却不统一,起了争执,又看到宽阔平坦的院子中摆满各色药材,在院中晾晒,那种微苦的药材味道随着晾晒盈散在空气中,充斥在洛青桃的鼻端。她只觉满是熟悉。
洛青桃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太医或学徒,心想,这就是爹爹曾供职过的地方……那时他是不是也像那些人一样,在这官署中脚步匆匆,脑袋里想着各种病症。脚下这块青石板,爹爹以前上衙的时候一定也踩过,旁边那道游廊,爹爹曾经走过,院中晾晒的各色药材,说不定都经过爹爹的手……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爹爹并没有离她而去,还是在一直以慈爱教导的目光关注着她。她好像不再是那在山林中离群索居、与人世间毫无联系的断线风筝了。
洛青桃心中忽有些许触动,身前几步远外,那院判还在毕恭毕敬地与林庭树寒暄攀谈,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心中浮现出一种难过与幸福交织的复杂感情。
林庭树似有所察,脚步停了下来,转过身来,见她驻足原地怔忡出神,他也不说话,站在几步远外,淡淡抬眼凝视着她。
不知多久后,直到洛青桃回过神来,他才收回目光,问身旁院判,“听闻太医院遍藏天下医书,可否容我这晚辈一观?”
院判听了这话,一时迟疑。太医院中确实珍藏许多医书,且许多都是古籍孤本,只供太医翻阅,并不对外的。
见院判迟疑,林庭树似笑非笑,摘下腰间犀角金带上挂着的腰牌,“院判若不放心,不若林某将这腰牌抵在这里?”
虽是谈笑着,但他的神色却显出一种久居高位的睥睨傲岸。
这腰牌纯金打造,乃镇抚司指挥使的腰牌,换句话说,此举无异于以自己的官身作保。
院判哪里敢接,见状也知林庭树今儿是定要去藏书之地一瞧的。也不再迟疑,忙将腰牌毕恭毕敬地还了回去,满口道,“不敢、不敢。”立刻在前带路。
太医院的藏书放在僻静一小院中,院中数间屋中每一间都遍布书架,书架上是满满的医书,洛青桃站在屋中,只觉眼花缭乱,竟有种误入宝山之感,仿佛满眼都是金银珠宝,太过璀璨,以至于不知从何下手。
她面上竟难得显出呆滞的情绪。
林庭树展眼瞧她,面容仍肃,唯那双冷锐眼眸中漾起淡淡笑意。
静看她半晌,意识到那院判一直在旁侯着,他才对洛青桃道,“你自瞧着,我在外面。”
洛青桃下意识地对他点了点头,这时竟显出久未有过的乖顺来。
林庭树与院判出了屋,只留下平沙带着几个护卫在外头守着,自己则与院判在前院花厅里叙了些官场闲话,而后见洛青桃还不出来,想起她那副医痴性子,便也不催,只懒得听那院判在旁恭维,他自出了太医院的官署,准备上了马车阖目养神,只等她出来。
结果迈步才刚走到马车旁,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林贤弟?”
这称呼倒是数年未曾听闻了,当年他上京赶考时,因在同届士子中年龄最小,倒是没少被人这样称呼。
林庭树转过身,见一辆轿子停下,轿中人走了出来,是个中年男子,着锦衣、配金带,颌下蓄短须,显出一种威严端方的气势,一望便知地位非凡。
他很快在记忆中将此人名字找回。
沈德昌,沈家嫡长子,昔年与他同届进士,比他年长数岁。
当年沈德昌不过同进士出身,名次远低于他,但因沈家高门大族,沈老太爷三朝帝师,沈氏一族更是出了不知多少大小官员,有此助力,沈德昌的仕途可比他顺畅的多,在他不过微末小吏案牍劳形时,沈德昌已扶摇直上,远非他可仰望的了。
后来林庭树剑走偏锋入了镇抚司,日夜查案时,沈德昌已外放去做封疆大吏了。
至于为何会在京城见到沈德昌,林庭树倒也不奇——因先前月州刺史与瑞王谋逆之事有牵连,被镇抚司查了个干干净净,月州刺史如今已成丧家之犬,被关在诏狱之中,只等秋后问斩。
经此一事,陛下严令镇抚司遍查各州刺史,又下令这些封疆大吏进京述职,好仔细筛一筛其中可有与藩王勾结者,以及这些人在任政绩如何。
想是沈德昌便是因此进京的。
林庭树转着手中扳指,漫不经心瞧了眼沈德昌——尸位素餐,他倒也沾不上,这位颇有豪情壮志,在任数年也做了些事。不过……出身太高,难免眼高手低,政绩只能算平平。
数年不见,二人虽当年无甚同窗情谊,但难得相逢,林庭树倒也点头淡笑,用起从前称呼,“德昌兄,一别数年,风采依旧。”
沈德昌性情豪阔,当年就常以信陵君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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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说信陵君门客三千,他愿朋友三千,终日筵宴无休。如今看来,不改当年。
他跨出轿子走到林庭树近前来,哈哈一笑,“我看贤弟你却是风采更盛当年啊。瑾州虽偏远,但镇抚司指挥使的英明事迹我可是没少听闻,这些年你可是风头正盛,真让愚兄我好生羡慕。”
沈德昌一边说着,一边将林庭树身形相貌收在眼底。
当年同届进士中,这个最年少的少年身形虽显出未长成的单薄,但相貌却已是英挺峻拔,十分出众。不然当年他在家中广开同窗宴时,妹妹也不会一眼留意到他,以至于闹出后来的纠葛来。
如今数年过去,这人的相貌愈发成熟,墨绿色的缎袍,犀角金带束腰,皂色长靴,英挺峻拔之感扑面而来。但更令人心惊的,却是他身上那种久居高位、权势熏陶之下的睥睨神色,薄冷眉眼如此锋锐,看过来时,沈德昌身为封疆大吏,惯来指点江山,竟不由自主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很快他笑道,“难得相逢,不如饮酒一话当年?”
林庭树想了想,便也不推辞,昔年同窗,如今零散甚多,确实难得相逢。他叫来随从吩咐道,“她出来了,不必等我,你们护送着回去就是。”
随从应是,林庭树与沈德昌就近找了家酒楼,进了包厢,酒过三巡,二人闲叙些话。
沈德昌外放瑾州,随口说些那边的风土人情,林庭树则淡道京中近年来的变化。
沈德昌听了,唏嘘不止,“我自小在京中长大,熟料一朝外放,如今竟像外乡人一样了。”
林庭树道,“封疆大吏,多少京官梦寐以求,德昌兄听着怎么竟有不愿。”
沈德昌感叹,“到底故土难离,更何况祖父年事已高,正要晚辈晨昏侍奉。”
他口中祖父,便是三朝帝师沈老爷子了,乃是沈家的定海神针。
听话听音,林庭树听这意思,便知沈德昌此番回京,是想谋个京官了。但封疆大吏入京,岂能只做个微末小吏?更何况沈德昌又正当盛年,不可能分个闲差。不是六部之首,便是要拜相入阁……看来可真是野心勃勃。
可如此重位,涉及多少利害关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眈眈地盯着。不知凭他们沈家盘根错节的关系,和沈老爷子三朝帝师的威望,这差事能谋成吗?
虽说只是饮酒一叙闲话,但身在朝堂,一举一动岂能不多想。就像林庭树也不信,沈德昌只是想和自己闲叙当年,而不是存了想借自己力的心思。他是天子近臣、简在帝心,焉知沈德昌不想拉近与自己的关系。
林庭树靠着椅背,神态闲散,捏着酒盏,淡淡听沈德昌说话。
“有件小事,说来正好与你有关。”沈德昌笑道,“我父亲几个月前过寿,让族弟专程登门拜访给你下了帖子,最后你却没有来赴宴。父亲一直记在心里,这几日我刚回京,他还对我说起你来,说莫非你是记挂着当年登门求亲不成之事,这才不给他面子?”
林庭树忽然掀起眼皮,目光冷锐,落在沈德昌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