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饭菜都摆好了,都是洛青桃从前喜欢吃的,菜色清淡却又滋补。但她如今食不知味,任寻春殷勤夹菜,她只机械地进食。不过才用了几筷子,她便停了下来,再没一点胃口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并不是故意挨饿,让自己吃苦,她实在是没有胃口,她甚至常感觉不到饥饿。就像作息混乱,昼夜颠倒,也非她所愿,她只是整夜整夜睁着眼无法入睡。
她知道这样不好,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林庭树一直留意着她,见她不过用了丁点饭菜便停了下来,忍不住拧起眉,有些不悦,想命令她再吃,但见她那般神色,最后还是咽下了话头。
罢了,能吃一点是一点。
用罢饭,如前几日一样,林庭树依旧是解了衣裳露出肩背来,任她在身上习练施针。
因他下衙时辰不早,等用过饭,这会儿天色已全黑了,施针又费眼,屋中灯烛点了许多盏,照得四下一片明亮,将身体上的肌理都照的一清二楚,显出他宽肩阔背,肌肉流畅。
她坐在他近旁,低垂着眼,他只能看到她弯弯细细的眼睫,那眼睫长长的,因她过于专注,许久才眨一下眼,那眼睫才会随之轻轻扇动一下。
臂膀上穴位扎过了,她转到他背后去继续施针。他便看不到她了,只能感觉她的手时不时碰着他的脊背,这让他浑身肌肉忍不住绷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肩上一痒,他敛下眼瞥过去,见一缕乌发正拂过他肩。
如今她并不梳妆,头发也是松松挽着,这会儿想是随着她不断低头的动作,头发有些散了,落在他赤裸的身躯上,似上好的丝缎拂过去。
她难道就不知道,这样安静的夜,这样静谧的气氛,他解了衣裳,而她又不知死活地在他身上不断触碰,这到底代表着什么。
他已很久没有碰她了。
这时,却觉她施针的动作一滞,然后她轻轻的“啊”了一声。林庭树察觉到,淡声问,“嗯?”
洛青桃愣了片刻后,才对上他的目光,急迫问,“这一针可有刺痛感?”
林庭树拧起眉,实话说,每针都有刺痛感,他索性不让自己去关注,因此回想了片刻,好似方才那针是无甚刺痛感。
他微抬眉,“扎准了?”
洛青桃点头,眼眸中难得显露出波澜,带着许久未出现的喜悦。指腹还捻着针,她低下头去看,低声喃喃,“终于扎准了一次……”
这双手并不是没有救了,这段时间的习练也并不是白费力气。她从来不怕吃苦,只要她能看到结果。现在她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这是这几个月以来第一个好消息,似一道光,忽然射入她近来昏暗的生活中,她那死水般的心境,忽然有了触动。
忽然她又想,若不是林庭树任她在身上习练施针,她的手也不会恢复地这样快。
她是不是该谢他一句。可很快她想起家园被他烧毁的事,心中那短暂涌动的感谢与触动,忽然就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怎么了?”见她捻针兀自发起了呆,神色变幻,也不知在想什么,林庭树淡声反问。
洛青桃被他唤回过神来,抬眼看他。却见他一直将自己盯着。
灯烛的光照在他赤裸的身上,而他端坐在桌前,那双本就深沉的目光,这时更显幽深,似乎有了些危险的感觉。
他身上那种压迫感、侵略性,在这时忽然展现了出来。
但洛青桃所有的心神都在施针上,并没有察觉到,她神色干净,显出一种极单纯的认真,对他一字一句叮嘱道,“一会儿我施针时,你留意一下入针时的感受,若有不一般的情况,立刻告诉我!”
这句话,让林庭树身上那种外放的危险、侵略,忽然都消失无踪了。他神色似乎滞了一下,无声瞧了她半晌,似是恨不得打开她脑袋看看里头是不是缺根弦。
最后一言不发,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任她继续认真仔细地拿针扎他。
半晌后,林庭树忽无声笑了一下。
果真是个呆头鸟。
谁知这点轻微动作却也惊动了身后的洛青桃,她本在埋首扎针,立刻抬起头来,出水芙蓉般一张素面从他背后探过来,疑惑又警觉地盯着他,“怎么了,可是施针时有什么不好?”
林庭树转瞬将脸上神情敛下,依旧是那副城府深沉的样子,不说话,只淡淡瞥她一眼。
洛青桃微微蹙眉,看他不像有什么的样子,最后继续低下头来,认真仔细地拿针扎他。
几日后林庭树休沐,他果然如先前所说,要带洛青桃去太医院。
自这回被抓回来后,洛青桃已三个多月不曾踏出屋门一步了,忽然要外出,竟有些不习惯。
如今正是暑夏时节,虽不过上午,炽烈的阳光却已铺了满地,暑热渐起。
站在门槛里面,洛青桃看着外面院子里铺的青石板,炽烈的阳光反射在她眼睛里。
不知为何,她有些迟疑,久久没有迈出这一步。
仿佛这门槛、这间屋子,虽然将她封闭起来,可不知不觉间竟也成了保护她的东西。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了。
林庭树负手站在廊下,见状转过身来瞧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与旁人都不同,有一种极锐利的神色,许是因执掌刑狱的缘故,简直像一眼能看透旁人在想什么。
就像此刻,他不过这么淡淡瞧了她一眼,就像是知道了她的迟疑。
他没有这么等她自己下决心,而是带着他一如既往的强势,开口命令,“过来,跟我走。”
但这么强势的一句话,却忽然将洛青桃那些犹疑驱散了,她最后看着门槛,抬步迈了过去。
林庭树见她走过来,也不说话,迈步朝院外走去。他惯来脚步凌厉、步伐迈的大,这会儿却一反常态,只是负着手慢慢走着,一副闲庭信步的样子。
就这么一直出了院门,别院外早有马车备好,平沙带着小厮和丫鬟恭谨守在马车旁。
二人上了马车,林庭树坐下后靠着车壁,阖目养神。洛青桃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
车马起行,行过这条小巷,扑面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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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繁华热闹的声音,行人络绎往来不断,街旁立着各色店铺。洛青桃这才发现,原来这别院紧挨着京城热闹繁华的大街,但那条小巷又格外幽静,少见喧嚣。竟有种隐于闹市的静。
当初她从林府被送到别院时,从未朝外看过一眼,浑浑噩噩的,竟连这一点都没发现。
过了许久,车马外的热闹的声音越来越少,后来变得安静极了,原是因到了宫城外头,这里肃穆宏阔,更有侍卫按刀而立。很快马车经过宫城,停在一官署外面。
马车停下,平沙的声音响起来,“主子,到了。”
一路上阖目养神、未曾出声的林庭树这才倏然掀起眼皮,定定瞧向洛青桃,淡道,“走吧。”
洛青桃随他下了车,见这官署离宫城很近,外面自也有官差把守,但一见林庭树腰间牌子,官差连拦都没拦,只是神色微变,连忙恭敬行礼,“见过大人”,直接放行。从头到尾没在洛青桃身上多看,她今日是一身男子打扮,想是把她当成了林庭树的随从了。
林庭树闲庭信步进了官署,负手站在外院漫不经心地看,这就是太医院的官署了,他先前倒也来过几回,都是专程为她讨那玉肌膏的。
想到这里,林庭树转身去看她,见她因到了陌生地方,紧紧跟在他身后,却又忍不住好奇,小心谨慎地四下张望着。时不时有人提着药箱、或抱着数包药材匆匆经过,她更加睁大了眼睛聚精会神地去看,直到那些人消失在视线中为止。
这样子,更像一只小小鸟雀了,乍从山林中来到红尘人世,见什么都好奇。
林庭树无声轻笑。
没等一会儿,就有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子匆匆忙忙从官署里面走了出来,边走边拱手,“原是指挥使大人……不知大人来此,有失远迎,实在失礼,实在失礼。”
方才门口的官差一路从小路跑来给他报信,说镇抚司的林大人来了,吓得他连忙出门相迎。
太医院的院使乃正五品,在林庭树面前也是不够看的,更何况眼前这位院判,六品而已,自是更加毕恭毕敬。
他不由得想起这位林大人执掌镇抚司这几年干的事来——毫无征兆忽然去哪个官宦人家拜访,堂而皇之坐在主座,那家大人还觉得这位林大人不请自来,实在没礼数。结果没一会儿,就有镇抚司的官差手按长刀流水似地闯入其家宅,而后便是抄家下狱……
数宗先例在前,怎由这位院判不诚惶诚恐、战战兢兢。
林庭树淡淡颔首,道,“院判不必多礼,不过家中晚辈素仰慕太医院,今日休沐,带她来瞧瞧,可有妨碍?”
那院判一听是为此,而不是要来找事,这才长松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了肚。
这才有心情去打量这位林大人口中的那位“家中晚辈”,见一个身形纤弱的男子跟在林大人身后,见他打量的目光,他抿了抿唇,显得有些紧张。
洛青桃这时心想,自己只是穿了身男子衣裳,但没有涂抹脸颊,只怕被人一瞧,就知是女子了。若是这位院判不愿意女子进太医院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