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八月即到,秋闱即将开考的前几日,林玉树才从书院回了府。
周氏为此重视极了,林玉树居住的小山院早都命人细细洒扫过,驱蚊虫的药粉洒了一遍又一遍,窗上换了全新的细帐,生怕钻了小虫进屋扰了林玉树温书。又严令阖府下人这几日不准高声说话,凡见到有下人稍微吵闹些,当即掌嘴打板子。
据说林玉树身边的贴身随从破墨因为端茶倒水不及时,被周氏碰见了,当即让拖下去当众挨了一顿板子,林玉树在旁边求情都不成。小山院的下人为此被周氏换了个遍。
一时阖府气氛极为紧张。
只是这些自然影响不到洛青桃,罘网院地处偏僻,洛青桃又是个安静的性子,除了每日林庭树下衙后传她去重山院时她才会出门外,白天只在屋里待着翻看医书。
倒是寻春作为罘网院的大丫鬟,少不得严令手下的几个丫鬟行事小心谨慎,莫要触了夫人的霉头,丢了姑娘的脸。寻春这么一番敲打下来,唬的小丫头雁儿都不敢出门玩耍了。
府里气氛格外严肃。
倒是夜里时,洛青桃在重山院里,听见平沙对林庭树禀报近来府上这些事。她看到他听了后,微拧着眉,不赞同的神色。
林庭树想,母亲实在是大张旗鼓太过了些,怕是玉树为此心头压力不小,会有碍秋闱。
但到底碍于那是母亲,他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沉声吩咐平沙备好林玉树赴考的一应东西。到时候这堂弟旁的都不用操心,只消安心考试便是了。
在这种紧张严肃的气氛中,林府里中秋节都没怎么好生过,只等着秋闱。
终于秋闱开考,一连三日,第三日考完,林庭树专程休沐一日,亲自到贡院外接考完试的林玉树回家。
一众士子出了贡院大门,平沙带着小厮们挤在最前头寻找二爷,很快找到了跟随人群鱼贯而出的林玉树,忙护着他出了人群,到了马车边。
林玉树一眼看到掀开车帘里阖目靠坐的大哥,忙上了马车,“大哥!”
林庭树睁开眼,见他面上虽免不了有疲累之色,但倒不像许多人一样一脸惨白,反而很是轻松惬意,像是终于被迫完成了一个不喜的大任务,此后就能随心所欲了一样。
“累不累?”林庭树问。
在大哥面前,林玉树向面对长辈一样,正襟危坐答话,“真像渡劫一样!”
林庭树听得淡笑,“那就好好休息。”
见大哥没有问考得如何这种问题,林玉树悄然松了口气。其实他策论只随便写了写,早早地搁在一边睡觉去了。倒是也没睡踏实,只听旁边隔间的士子在那里唉声叹气。
回到府里,老夫人、周氏自是好一番关心询问,而后忙让林玉树休息去了,林庭树吩咐平沙让府医孙大夫过去诊脉,若身体有哪里不舒服的也好防范于未然。
这些府里的事自然和洛青桃都没有关系,她在罘网院里,只默默希望王霖风这回能中举,这样伯母多年夙愿得偿,日后再也不必那样辛劳了。她心中的亏欠也能少一些。
只是她在府里,很难知道王家的事情,倒是很快知道了林玉树的境况。
他名落孙山。
放榜这日晚上,林庭树下了衙得了消息后,就命人传林玉树来重山院。
“大哥。”林玉树进了重山院的书院,心中忐忑,生怕大哥申斥。
林庭树正端坐在书案后翻看一沓纸,见他进来,颔首道,“坐。”
平沙斟了林玉树惯喝的龙井,悄声退下了。
林庭树没说话,只翻着眼前一沓文章,书房里很静,林玉树只觉压力极大,连手里的茶都没心思喝。
终于林庭树搁下手里那沓文章,靠着椅背看过来,“你先时在书院做的文章我看了一遍,确实火候还差些。”破题天马行空的,比王霖风那破书生还不如,那破书生好歹还能扣题,只是太古板。林庭树少年进士,何等天才,如今虽执掌刑名多年,但功底不减,这些文章他只消看一遍便知道问题所在。
林玉树这才明白,原来大哥桌上那一叠正是他在书院做的文章。他面露尴尬,只好道,“我知道。”
林庭树微拧了拧眉,有心想申斥几分。他自是能看出来,林玉树功底是有的,只是不在文章上用心。对中举,对入仕,他分明没什么兴趣。
但看这堂弟在自己面前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到底申斥的话没说出口。下一回秋闱还有三年,慢慢来吧,揠苗助长只怕不好。好歹有他庇护着,玉树又不必肩负支撑门庭的重任。
最后他也没说什么,只问,“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是想继续在书院读书,还是想在府里请个西席单独来教?”
林玉树只说,“倒还没想好。”
林庭树没有催,“那就等想好了再说。”
而后他又道,“如今你已弱冠,年纪不小了,寻常人家的子弟在这年纪大多结亲了。只是母亲先前想着等你有了功名才更好说亲,这才不急。如今眼看着下回秋闱还要再等三年,总不好为此一直耽误着。你若有什么想法,只管开口,免得到时祖母、母亲给你说了不合适的。若是不好同她们说的,来和我说也是一样的,大哥替你把关。”
林玉树听了这话面有尴尬,看得林庭树淡笑,“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一样的。”
林玉树没料到大哥提起自己的婚事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确实没想过婚事。这时却听外头隐隐传来平沙的声音,“洛姑娘来了,大爷在书房里有事,姑娘在侧间先坐坐。”
洛青桃不想在侧间坐,摇了摇头,见廊下小厮在端着一碟鸟食在喂鸟,走了过去看。小厮不敢抬头看她,忙躬着身子立在一旁。洛青桃接过一碟鸟食,抬着头去看鸟笼里的鸟。真是乖极了,鸟笼打开都不知道趁机往外飞,只会摇尾乞食。
被关的时间久了,最终都会变成这样子吗?她怔怔地想着,抬手去喂。
林玉树抬眼,见大哥也正透过窗户静静看着廊下那道人影,这时他脸色格外和缓,浓郁眉眼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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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有淡淡笑意,方才正襟危坐,这会儿却只闲闲靠着椅背,轻叩扶手。
林玉树的视线也顺着窗户看过去,只见灯笼映照的庑廊下,她正抬着手喂鸟,袖子落下来,露出皓腕上水翠的镯子。
“婚事可有什么想法?”这时林玉树听到大哥问。
他忙回过神来,不知为何,目光收回来时竟有些惊慌失措,像是生怕被看穿心事。定了定神才忙回,“我还是想先有了功名再说。”
“而且,”见大哥神色不赞同,他补了一句,“大哥尚未成婚,我总不好越过去。”他似不经意问道,“大哥如今功成名就,若再娶个门当户对的嫂嫂,到时儿女成双,才是圆满和美。我看祖母也常为你的婚事发愁。”
林庭树却只淡道,“我的婚事另有考量,你不必为我担忧。罢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这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是,反正总有祖母和母亲为你相看。”
见大哥不欲多言,林玉树也不敢再问,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林玉树起身告辞。
出了书房,廊下那人回转身来,静静朝他行礼,而后经过他身边进了屋。
林玉树和她擦肩而过,见她穿着素衫绿裙,行走间裙摆似水波,越过他身旁。
她好像洛神自洛水之中踏波而来。他忽明白了曹子建写《洛神赋》时的心情。
林玉树说不上心里感受,看她在自己身旁飘然而过,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背影,看她身形纤直,清韧似竹,直到她进了书房里头。
然后林玉树听到书房里大哥先开口说了话,但因声音低低的,听不大清,却能感觉到他声音是极放松的,和方才在他面前那种严肃、或者是在祖母母亲面前那种端严都截然不同,那是发自内心的轻松与闲适。
他忙回过神来,有些慌张地压下心里不知是什么的想法,朝重山院外走去。
踏着夜色,林玉树走回了自己所居的小山院,进了书房。
铺纸磨墨,贴身随从破墨见状,知道二爷这是要作画了。
二爷素喜作画,往日里来了兴致,立刻磨墨铺纸,挥毫而就。
破墨在旁磨墨伺候,见二爷笔锋似水流,白纸上很快绘出下方水波,及远处山峦。中间却是大片空白。
因林玉树待人谦和,对下人也很温文,破墨好奇就问,“二爷,这中间空这么多,是要画什么?”
却见林玉树顿了顿笔,忽命令,“你下去吧。”
破墨不明所以,但见二爷神色不似以往,连忙下去了。
林玉树站在画案后,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一道人影。
落笔,白描几笔勾勒,一道女子身影出现在画纸上。曹衣出水、吴带当风,画中女子白线衫、绿波裙,身形纤直清韧。
她似洛神,踏波而来,倏忽而来、倏忽而去。
直到画成,林玉树还怔怔地看着画中人。片刻后才似反应过来一般,惊醒着自省,为何他会画她?
不该的,那是大哥的屋里人,不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