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树在书房中坐了半晌,外头破墨禀报说夫人叫他过去。
林玉树顿时清醒过来,方才的心思都压在心底,却是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伯母叫他过去,定是为了他此番名落孙山之事……伯母一定很失望吧,他自小养在伯母膝下,孝顺无比,不愿让伯母失望。可是,可是他对科举入仕真的毫无兴趣。
林玉树心情沉重,却不能拒绝,将画纸锁在箱子里后,打点起精神,往周氏所在的梧桐院过去。
一到梧桐院,进了屋,见屋里灯烛昏暗,伯母正独自坐在榻上叹气不止。见林玉树进屋,周氏看他半晌,长叹一口气,枯瘦的眼眶里竟滚下泪来。“玉树,你让我日后怎么指望你?”
林玉树慌得忙跪了下来,“都是侄儿读书不好。”
还好周氏素来要强,很快拭了脸上的泪,叫他起身坐到一旁。“伯母没什么指望,只盼着你科举得中后入朝为官,到时候给我挣一挣脸面,我就是死也能阖上眼了。可你……如今又要等三年了。”
林玉树听了这话只觉得哪里不对,忙道,“伯母这话说的,大哥如今的身份地位,早都给伯母你挣回脸面了。纵我真考中了,想坐到大哥这位置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听林玉树说起林庭树来,周氏忽然咬紧了牙关,因屋里灯烛昏暗,这让她的脸竟一瞬间显出格外狰狞恶毒的神色来,看得林玉树心里一惊。他早知伯母对大哥素来冷淡,他常居中说和,但不知为何,却总是劝不了伯母。这回见伯母露出这种狰狞神色,一时竟心有余悸,只觉陌生。
但周氏很快收敛了那种神情,仿佛那不过是林玉树的错觉,她冷淡道,“你大哥是你大哥,你是你,你们是不一样的。”
林玉树说,“一家人,有什么不一样的。”
周氏目光中却只闪过一丝讽笑。一家人?
顿了顿,她问起林玉树接下来的打算。
方才在重山院时,林庭树也问起过这话,问他接下来是要继续在书院读书,还是在府上请个西席。方才林玉树没答,但他心里其实是有想法的。他不想再去书院了。
鸿儒书院是京城有名的书院,因此京中许多达官贵人都会将子弟送去,林玉树身居此间,避不开那些交游。尤其如今大哥权势日盛,炙手可热,书院里为此来接近他的人更是不少,总有人来请他宴饮交游,请他讨好说情等。林玉树不喜这些钻营之事,颇为烦恼,只觉书院都不是清净地。
但这会儿周氏问起来,林玉树想起方才自己画的那副洛神图,默了片刻后回道,“伯母,我还是回书院去。”他不能总待在府里。
听他这样说,周氏有些不满,“不成,你大哥说那是阖京城最好的书院,我看不是,不然为何你在书院读了几年书,最后却没考个功名回来?”
林玉树面有惭色,“是我自己不用功。”
周氏却不信,在她眼里,玉树哪里都好,考科举不过是手到擒来而已。就像当年林庭树中举一样。凭什么林庭树少年时就能中举,她的玉树却不行?
周氏越想越钻了牛角尖,冷声斥责,“不去那书院了,先前你大哥故意将你扔到书院去,定是藏了奸心,生怕你中了举盖过他去!”
林玉树忙道,“伯母误会了。”
周氏不满冷笑,“他少年进士,若分出几分心思来教导你,何愁你如今连个举人都考不上?可见是他的错!”
林玉树心中只叹息,却只能再劝,“我虽半个月才从书院休沐回来一趟,便如此也知大哥每日早出晚归,公务繁忙,有时甚至宿在府衙。伯母,先时大哥有时休沐得闲了,也常叫我去重山院说些学问。如今名落孙山,是我自己不争气,辜负了伯母的期望,伯母莫要迁怒到大哥身上。”
周氏却怎么会听得进去,她只盼着林玉树能早日入朝为官,自立起来。到那时这阖府家业都只会是他的,再也不会掌控在林庭树手上了。那时自己才算如愿以偿。
想起那些往事,她恨的牙关紧咬。要忍耐,自己那儿子如今位高权重,她只能忍耐。只要等玉树有了功名后入朝为官,到时候一切都能结束了,再也不用多看他一眼了。
林玉树苦劝半天,才终于将周氏说动了些,最后答应了让他继续回书院读书。这时夜色已深了,林玉树孝顺地侍奉周氏用了些点心宵夜,才出了梧桐院。
站在梧桐院外,林玉树心想,其实方才他本想向伯母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想说他并不想走科举之路,那些四书五经他不喜欢读。他喜欢徜徉在山水之中作画作诗,自由自在。明明家中有大哥支应门庭,为何伯母却对他如此殷殷期待?但最后他还是没敢将这样的话说出口,只能赌咒发誓,说自己定会更加用功,才让伯母满意。
他襁褓之中没了父母,自幼养在伯母膝下,养恩在前,他实在无法辜负。
暑热未散,夜风都带着热气,林玉树站在偌大林府之中,树影蒙蒙遮在他身上,他静立半晌,最后只剩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真想逃离这些事。
和林玉树名落孙山相对的,是王霖风这回终于中了举,虽名次很靠后,但好歹终于有了功名在身。固然可以等次年再考春闱,看能不能博一个进士出身,但王霖风最后还是放弃了,他选择以举人之身直接授官。
举人虽可以被授官,但所授官职都非常低微,且是都是偏远之地。王霖风被授的便是卓洲这一偏远州郡下辖一小县的学谕。
这些是洛青桃求了林庭树,好不容易才从他口里得到的消息。林庭树说这些时嘴角含着轻嘲,显然颇看不上这等微末小官的。
洛青桃却很理解,王伯母丈夫早逝,医馆又被王家叔婶所夺,王霖风性情懦弱,一心指望科举中第,摆脱这寄人篱下的状态。他不过一个普通人,有自知之明,知道凭自己的水平,纵来年再考春闱,最终也定然是中不了进士的。既如此,还不如以举人之身做了官,这样早些上任,一家人过自己的生活,也是平凡又温馨。
平凡而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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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这样的生活,也是洛青桃极向往的。但林庭树对此不屑一顾,他更不会懂她内心的追求。
王家。
自王霖风中举后,王伯母便喜不自胜,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只觉身上的病都轻了不少。因卓洲地处偏远,王霖风要及时赴任,因此他们一家连忙收拾行囊,预备上路了。想来日后若无意外,也就一辈子定居卓洲,再不会回来京城了。王伯母干脆将医馆卖给了王家叔婶,由此得了一大笔钱,足够他们在卓洲安家立业,安稳生活。
王家给林府递了信,说远行之事,这信却没先到洛青桃手上,而是先递到了林庭树的案头。林庭树下衙后将信扫了一眼,指节轻叩书案,最后还是让下人将信送到了罘网院。果然得了信后,不用他传,她自己就殷勤跑来了重山院要求见,近前来后也比从前更显温顺听话,倒真有些小意温存的意思。最后才轻声问,可否允她出府一趟。
林庭树怀里抱着人,阖眼养神,听她这话,心道这算是图穷匕见了。微微睁眼,见她眉眼潋滟,却澄净地一望见底,藏不住心底的忐忑和谨慎。他最后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王家人远行这天,洛青桃出府,马车一路行到了医馆那条街,停在了巷子口,洛青桃却没有下马车,只安静地在马车中微微掀起车帘朝外看去。
王霖风雇了马车,里头装着一家人的细软等,大的家具等到了卓洲再行添置,因此东西倒也不算多。街坊四邻都来送别,别看王霖风的官职在林庭树的眼里不值什么,但街坊四邻都是市井百姓,如今王霖风能做官,那可是了不得的成就,自是少不得一番恭维,又夸英娘是个有福气的,嫁进来没多久就能做举人娘子,日后只等着享福呢!英娘听得脸都笑开了花,觉得自己这桩婚事真是顶顶的好,一改往日那尖酸刻薄的模样,面对王伯母、王霖风时也不再动辄指天骂地,旁人看着倒也觉得这一家人格外和睦。
马车里,洛青桃静静地看着,见王伯母虽因多年久病而身体依旧虚弱,但满面喜色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比先前的精神好了许多,不由得也轻轻地微笑。
好歹她终于没有误了王家。
王家人与街坊四邻好一番道别,便到了出发的时辰,王伯母却迟迟不上车,像是在等人。半晌后那车夫都来催,王霖风来扶母亲上车,却听母亲问,“这一走怕是不回来了,也没和青桃道个别。”上回的话,其实有些伤青桃的心了。但人有亲疏远近,青桃确实不是他们家人。
王霖风只求不要再和洛青桃有牵扯,若不是母亲要求,他连信都不想往林府去递,他实在是怕了林庭树这位煞神。忙道,“都递了信了,许是深宅大院出府不便。娘,咱们快走吧,要赶路呢。”
一家人这才上了马车,出了巷子,最后朝着城门方向一路前行,渐渐消失无踪了。
洛青桃将车帘放下,静静地低垂着脸坐了半晌,让车夫驾车回府。
王伯母一家已离开京城,林庭树再也没有能辖制她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