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上首林庭树将手中茶盏一搁,淡淡开口,“表妹病了?如今确实暑热难耐,看来表妹苦夏厉害。”
周绣云听林庭树关心自己,更是喜不自胜,忙点了点头低声羞道,“我自小身子就比旁人娇弱些。”
林庭树道,“既如此,表妹去城外庄子上住一住吧,那里在山上,凉快些。等过了暑热再回府来。”
周绣云听得身体一僵,脸上的笑立刻挂不住了。这是要撵走她的意思?
她忙求助地看向周氏。周氏怎肯让周绣云离开,冷声驳斥,“她在我膝前尽孝,你让她走,是想伤我的心?”
林庭树便又淡道,“近来秋闱在即,听说母亲新立了规矩,下人凡有咳嗽几声的都让挪出去,病好了再回来伺候,只怕过了病气给玉树,妨碍了他读书。如今表妹也病了,怎么这么不讲究,竟和咱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等会儿玉树回来了过了病气怎么办?”
他淡淡扫了周绣云一眼,“表妹下去吧。病好了再说。”
这无异于逐客的话,臊的周绣云满脸通红,双目含泪,看向周氏。偏方才林庭树拿周氏的规矩来说话,周氏一时也没法子,最后一拍桌子,“我身边离不得绣云!”
林庭树哂笑一声,“那看来表妹还是病的不够厉害。”
“你这是觉得我在说假话!”周氏气极了。
“好了好了,一家子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顿饭。”老夫人见这母子又闹成这冷淡的样子,少不得出来打圆场,心里只叹息。
她知道周氏的心结。可若是林庭树是个没出息的也就罢了,任周氏去揉扁捏圆,可如今阖府只仰仗着他,老夫人怎肯让周氏这样子下去。
老夫人听出林庭树的意思,分明是不愿那姓洛的女子去给周绣云瞧病。心里暗暗纳罕,这孙儿惯来冷肃,竟这样护着那女子。
老夫人不由得问,“你身边那女子伺候的可精心?到底是外头进来的,还是不懂规矩,一天天只想着出府。咱们这等人家,岂是那小门小户,随意她进出的?”
林庭树淡道,“她是个安静的性子,伺候的很好,祖母不必操心。至于出府之事,这是我允了的,自不必问母亲去要对牌。”
老夫人见林庭树面上不显,话里却满是回护之意,更是暗自惊讶。林庭树既然是这个意思,那她自然不会再说什么,想着那姓洛的女子自入了府来深居简出,安静地像不存在,便也歇了派嬷嬷去教导规矩的心思,不然只怕惹得这孙儿不快,弄得和自己生分起来。
如今这孙儿位高权重,威严日重,也不是她能随便使唤的了。
又说了几句话,这时林玉树捧着一大捧荷花进了屋,众人见了都笑,屋里方才冷淡凝肃的气氛才消减了不少。很快侧间也摆好了席,众人落座。
老夫人开口道,“玉树,这席上的菜都是你伯母特意吩咐厨下,让做了你爱吃的,如今离秋闱不过一个来月了,你可要好生吃喝,注意身体,别为了温书熬坏了身体。”
林玉树点头忙道,“祖母放心。”
实则他并没怎么温书,这秋闱他考的中考不中都无所谓,反正家里也不指望他支撑门庭,一切都有大哥呢。每当这时,他就免不了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不是长房长子,若是像大哥那样自小肩负重担,怕是他早都撑不住了。
老夫人话音刚落,周氏又开了口,一改方才对林庭树那冷淡的样子,满是关心慈爱,“我总担心你在书院的境况,到底没有府上好,书院里竟只准带两个下人在身边伺候。两个下人够干什么的,端茶倒水、磨墨铺纸,哪里忙得过来!哼,你大哥非让你去那书院读书,我看请个夫子在府上来才好!”
这话一落,林玉树忙看向上首,见大哥微微皱眉,他忙对周氏解释道,“伯母,那鸿儒书院阖京城有名,不知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进去,固然能在府上请个夫子回来,但怎么比得上鸿儒书院的先生,那里可是有致了仕的太子太傅呢!”
周氏也知道这个道理,虽关心林玉树,但到底以他前程为重,她只好点着头,“你在书院缺什么,只管派人回来说。”
说着又免不了担心起来,一副慈母模样,“我听人说,秋闱一连三日,吃喝拉撒都只在小隔间里,不少人出了考场就大病一场,竟是那样辛苦,你从小养在我身边,金尊玉贵,几时受过那样的苦,我真怕你撑不住。”
这些林玉树自然早都知道,他忙道,“大家都这样,又不独我一个。不过京城天子脚下,贡院已经比其他州府好得多了!我听同窗说有的州府里的贡院破的厉害,若碰上下雨,隔间里漏雨,里头考试的士子才倒霉呢!”
闲说了几句话,周氏忙不迭给林玉树夹菜,不住地嘘寒问暖,一时席上倒也热闹几分,显出一家人的和睦来。
只林庭树静坐在那里,随手捻了眼前几筷子菜,忽没了胃口。母亲执掌中馈,这席面上的菜色自是母亲吩咐厨房做的,道道都是玉树喜食。至于他的喜好,母亲从没有关心过。
这时林玉树看过来,说,“当年大哥在肃州考的秋闱,不知道肃州的贡院条件怎么样?”
林庭树淡淡只回了一句,“时间太久,忘了。”
其实那时实在不易。他参加秋闱的那年秋雨连绵,肃州不是繁盛之地,贡院也是破落,外头下大雨,隔间下小雨,不住漏水。怕湿了考卷误了前程,少不得拿身子遮雨。
他那时不过是个少年,在一众应考士子中年纪最小,这么三天下来,出了贡院后在客栈里大病了一场,躺了数日。
等病好回到老宅,母亲没有丁点关心,还是那样冷冷瞧着他,祖母却只连声问他能否高中,丝毫没注意到他大病一场后比以往苍白瘦削了许多。直到后来官差上门来报喜,家里上下才一片喜庆,仿佛这时他才有了被关心的价值。
想到这里,林庭树轻哂一下,忽有些意兴阑珊,只觉得眼前这家宴格外无趣。他忽想,若是那时病倒在客栈时碰到了她,凭她的医痴性子,想来会细心地照料于他。就像先前落难山林重伤昏迷时,她那样悉心照料。
一念及此,心中蓦地一动。
一时这样漫漫地任思绪发散着,这顿饭在食不知味中吃完了。
用罢饭,众人散去,兄弟二人并肩出了松柏院,林庭树少不得指点林玉树几句策论文章之事,走到岔路口,林玉树却听大哥道,“你自回小山院去吧。”
他一怔,却见大哥走的方向明显不是重山院,看着大哥闲庭信步而去,他才反应过来,那方向是府里的西边。
那是罘网院所在的方向。
林玉树怔了一下。
林庭树一路闲步到了罘网院,这时天色已黑,罘网院偏僻,附近除了这小院也没旁的院落,只路边石灯引着方向,两盏暖黄的灯笼挂在院门口,夜风吹得晃悠悠。他不知为什么,面上带起了舒缓的淡笑,迈步走了进去。
“怎么这时候还在睡,难道病了?”
洛青桃抱着药箱蜷着身体缩在靠窗的榻上,迷迷糊糊间听到林庭树的声音,一下子睁开了眼,果然见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旁,负着手睥睨地看过来,拧着眉。
她好像听见他问是不是病了,下意识伸手去探自己的脉,然后坐起了身回道,“脉象平稳,没病。”
林庭树看她睡得迷迷糊糊,却还下意识伸手诊脉,只觉好笑。
他伸手,手背碰了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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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侧脸,因方才侧睡着,她侧脸压出了些许红痕,却愈发显得她海棠倦睡、慵慵懒懒。
林庭树轻笑道,“没病,那就是躲懒了。原来每日价情思昏睡睡。”他念了句戏词里的话,但洛青桃长在山中甚少听戏,并没懂这戏词的深意。
林庭树见她懵懂,也不再说,只顺势坐在了榻上,同样向后一靠,一腿支起,斜倚在了软枕上,懒懒散散。洛青桃见状就要起身让开,却被他伸臂揽住,“乏了,陪我靠一靠。”
洛青桃知道他不容人拒,就也默默地坐在旁边。从睡意中醒过神来,她再度想起白天王伯母说的那番话,垂着眼,伸手静静地抚着膝上的药箱,怔怔地出神。
旁边林庭树阖目养神,外头小院里夜色很暗,只廊下的灯笼模糊透进来,竟让这一切有一种安静而温馨的错觉。
这世上人人都有亲人,都有家,但她却没有。从前她将王伯母当做亲人,将王家当做自己的家,但如今不行了……于王家而言,她不过是个会带来麻烦的外人罢了。
这小小的罘网院,先前是她的牢笼,这会儿竟成了她的归宿。
“一天天的又发什么呆?再这样真成个呆头鸟了!”这时,林庭树的声音响起来,洛青桃回过头,见他掀起眼皮看过来,似笑非笑的样子。似是嫌她坐的太远,手臂再一揽,将她扯到了怀里,在膝上坐着。
洛青桃竟头一次没有抗拒,她默默靠着林庭树,极顺从的姿态。
她想,这里能成为她的家吗?他能成为她的家人吗?
如果能一直这样平静温馨下去的话,好像也不错。
她真的一个人过了太久了,其实她真的很想再有一个家。
林庭树自是也察觉到了她今日这格外的温顺,一时面色更缓,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只觉得这会儿只她陪在身边,竟比方才家宴时一家人坐在一起更令他觉得像个家的模样。
他忽想起了小时候,他记忆里最早的一桩事,那时他很小,走路不稳跌了一跤,疼的扑到母亲怀里想让她抱,却被她嫌恶地扇了他一个耳光让他滚。他被打傻了,痴痴地跌到地上,哭也不敢哭。后来他就再也没有索求过母亲的任何疼爱了。
他顺着去握怀里人的手,却觉得她手心里硬硬的不知是什么东西,低眼看过去,却见她手心里正攥着一根断了的珍珠簪子。
他很快认出来,这是先前她戴在发间的,早被他断成两半扔了,怎么倒又被她巴巴地捡了回来?他什么样的首饰没给她,偏要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他不喜欢她心里惦记着旁的东西。
于是林庭树拧了拧眉,强势地掰开洛青桃的手,将那断了的珍珠簪子拿过,随手一扔扔到了窗外院子里,“什么破烂东西,也值得拿着不放?”而后又见她膝上还放着药箱,便也随手往旁边一掷,“又不行医,还留着这玩意儿做什么?趁早扔了算了。”
他要她的心都在他的身上,不再去想任何旁的事。就像那时他受了重伤晕死在山林中,她细心为他治伤时,低下头来看着他,整个眼里都是他。他要这样的全心全意。
洛青桃见父母的遗物被他随手扔了,立刻站起身就要去捡,却被林庭树强势攥住了手腕。她回过头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忽自嘲地轻轻笑了一声,为她刚才竟觉得这一切温馨而感到可笑。
罘网院不会是她的归宿,林庭树也不可能成为她的家人,她只是他妆点后宅的玩意儿,他不需要她有自己的想法,他从不会尊重她。
她不想再留在这里,她要回到山上去,那里有父母留下的宅屋,有他们的坟茔。那里才是她的家。
她头一次下定了决心。
她要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