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小姑娘没动静,半晌后才慢慢上前走了一步,再将手按在他太阳穴上,但动作依旧那样敷衍,林庭树如何感觉不到,只懒得和她计较罢了。
若真要和她计较起来,就凭她这没规矩的样子,还能这样安生地同他使性子?
可笑她竟对那破书生信心满满。他需要对那破书生做手脚?笑话,他早都命人拿了此人平日的文章过来瞧,看了几篇后只摇头冷笑。这等策论,迂腐古板,他不消多看,就知这破书生这回八成还要落第。如此学问,也配她念念不忘?可见她是个眼瞎心盲的。
林庭树阖着眼,漫不经心地转着扳指,只觉她身上那股淡而清苦的药草味道漫了过来。他渐渐放松下来,在朝堂上尔虞我诈的疲累、案牍劳形的忙碌就这样忽然烟消云散了。
他本想着,上回她反应那样大,无非就是觉得自己给那破书生随便指了婚事,对此心有亏欠。既如此,补偿了就是了。玉树如今就读的那书院,阖京城有名,若能得书院中夫子指点学问,教授策论,水平自能提高不少,中举也不在话下。只是这等书院,那破书生如何能进,能入这书院的,要么家世不显但学问极高,要么就是如林玉树那般家中有依仗。那破书生算什么东西。
林庭树实在厌烦她为此和自己闹腾,前几日命平沙拿了自己的拜帖过去,指名让书院收了那破书生进去就读,趁着秋闱在即赶紧给他提一提学问,不然就凭他如今这水平,到时候真落了第,她定以为又是自己做了什么手脚,又要闹腾开了。
今日传她过来,原是想不经意间向她透一透这件事,她来之前,他还想着等她听了这事后八成要对他感激万分,说不得要小意温存一下。谁知倒好,他还没开口,倒先被她指着他鼻子骂成是卑鄙小人。
他一下子打消了心思。不然像他上赶着一样!
气不打一处来,这时平沙进了屋,躬身禀报,“主子,外头表姑娘来了,说奉了夫人的命来送些宵夜。”
林庭树微沉了脸。
又是这种把戏,不管是母亲真的这样安排,还是那周绣云借了母亲的名头,他都不想应对,话到嘴边,转了转扳指,他却忽道,“让她进来。”
平沙听得一愣。
往常表姑娘常过来以各种借口接近,主子从来听都不听,只让他把人撵走。怎么今儿竟破天荒让表姑娘进来?
平沙忙应了一句就出去请周绣云了。
很快,周绣云面上含羞、喜不自胜地带着丫鬟进了屋,聘聘婷婷地垂头行礼,“绣云见过大表哥。”
直起身,只见大表哥懒散靠着躺椅,穿一身苍青色的鹤氅,相比往日那绯红官袍气势迫人的样子,这样显出许多闲适家常来,那威严肃冷的气质减了许多,反愈发显得他眉目英挺。
周绣云看得面上含羞,又唤了一声,“大表哥,姨母知道你公务劳累,让我多多照看你身体,我亲手熬了莲子汤,最是消暑解乏了。”
说着从丫鬟手中食盒中捧来青瓷碗,聘聘婷婷地走上前来,走到躺椅边,却也不将青瓷碗搁在一旁,而是顺势坐在一边圆凳上,亲手捧着递上来。
林庭树掀起眼皮,淡淡地“嗯”了一声,却没接,余光却见那人静静站在窗边,自方才周绣云进来后,她就自个儿退到了一边,这会儿站在窗边,似与黄昏薄暮融在一起,神情恬淡安静。
像是她自有自己的世界,而自己这边不值得她分半分心神。
林庭树沉下脸来,又是一声冷喝,“还不快过来接着碗!”
周绣云这才发现,原来那洛青桃正站在一旁。方才她满心满眼都在大表哥身上,更兼这洛青桃整个人又安安静静的不出声,是以她根本没注意到。
听了林庭树的命令,洛青桃走了过来,也不朝人行礼,也不应声,伸手就要去接周绣云手里的碗。
周绣云却不给,只斜着瞥了她一眼,见她没带任何首饰,也只穿一身家常衫子,却显得清新脱俗,反而衬得自己这样精心描画细心装扮俗气许多,不免心中暗恨。心道等自己嫁给了大表哥后,看她到时候怎么磋磨此人,定要让她在后宅里受尽折磨。
周绣云想,先前自己每回来送汤送宵夜,总是被拒之门外,这回大表哥竟允了自己进屋,可见心中对她不是没有意思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一个大姑娘抛却面皮不要这样上赶着,大表哥也不是铁石心肠。姨母说得对,男人嘛,总是喜新厌旧的,大表哥定也不例外,这洛青桃是旧,她自己可就是新了。
想到这里,周绣云心下得意起来,更兼听方才大表哥一副指使下人的口气,看来这洛青桃并不怎么得宠,不过是个听使唤的丫鬟罢了。
于是在洛青桃接过碗的时候,周绣云轻轻掩口一笑,“洛姑娘入府时日也不短了,怎么连个规矩都没学会,见了主子都不行礼。也就是我好性儿不与你计较。只是日后等大表哥娶了妻,难道你在主母面前也这样子?如今还没个名分就这样持宠生娇,到时候难道要给主母脸色看?宠妾灭妻,我们这等人家可不会做这种没规矩的事。还不快学学规矩,不然到时等你惹了主母不快,怕要被撵出去呢!”
恃宠生娇这四个字落入洛青桃耳里,只觉刺耳无比,她面上不由得浮起自嘲来。至于周绣云旁的什么正妻主母之类暗刺的话,她听都没听进去。若林庭树日后的正妻真能将她撵出去,那她二话不说,只会感恩戴德立刻走人。
这么一想,倒极盼林庭树快些娶妻了。如他这样年纪的男子大多都早已成了家,为什么他竟独身至今?从前没想过,这会儿一思索倒生出些疑惑来。
掩下思绪,她便要朝周绣云屈膝行礼。这高门大户规矩森严,尊卑有别,她再怎么不习惯,但如今已入了这里,只能低头。谁知还没动作,却听一旁林庭树冷声开了口,“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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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桃被他一唤,自停了行礼的动作,还以为他迫不及待想要手里这碗莲子汤,只能转身走到林庭树身边,将碗搁在躺椅边的小几上。
周绣云见状心中微诧,心道大表哥开口打断了那洛青桃对自己的行礼,是恰好还是故意?莫非是不喜自己方才那番话?
好不容易今日终于能进重山院,周绣云可不敢惹了林庭树不快,忙露出个温婉的笑容,“大表哥,尝一尝这莲子汤吧。”
又拿周氏出来说事,“最近暑热难耐,我常给姨母熬了各色解暑的汤水送过去,姨母很喜欢吃呢,总夸我孝顺懂事。”
林庭树从小几上端过碗,筋骨分明的手执着勺匙慢慢搅动,却并不吃,听周绣云说起母亲来,淡淡开口,“母亲近来可好?”
周绣云忙道,“秋闱在即,姨母近来总为二表哥担忧,常在小佛堂里为他祈福。怕书院里不如咱们府上住的好,常念叨着要不近来让二表哥回府来温书好了,反正秋闱也不过一个月了,大不了将书院的夫子请回府上授课便是。上回二表哥休沐时,姨母还给他说了这念头,却被二表哥拒了。”
林庭树听着微沉了沉脸,直到听到林玉树拒绝了回府读书的事,这才神色稍霁。看来玉树心里还是有数,母亲实在太溺爱他了。
那书院夫子是致了仕的太傅,怎肯为一个学生舍了书院不顾?况且玉不琢不成器,那书院阖京城的勋贵子弟都挤破头想进去读书,虽确实不如府里奴仆成群地伺候着,但条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况且玉树身边也跟着小厮,怎么会受苦呢。不过没有府里这样精细地照顾罢了,但他业已弱冠,总不能一直在温柔富贵乡里待着。
况且,昔年林庭树自己赶考时,所吃的苦可不少。那时林氏不过罪臣之后,只靠着些微薄的祖产过日子,林庭树孤身上京,寒夜苦雨中寄居破庙,却也不改其志。
这时听周绣云又说,“……我平日里没什么事,除了做些绣活外,便常在姨母跟前伺候。大表哥你忙于公务,平日里不得闲,也不必为姨母担忧,我替大表哥尽孝膝前就是了!”
这话说的已非常明示了,林庭树与周绣云什么关系,至于要她替自己尽孝。林庭树听得分明,这时却并不似以往一样拒绝。
周绣云见了,心中更是一喜,愈发大胆起来,见林庭树只漫不经心地端着碗,却不吃,轻轻倾身,伸手过来触碰碗沿,“可是这羹汤还烫?我看大表哥怎么不吃。”说着,手指似不经意拂过林庭树执碗的手。
林庭树愈发沉了脸,侍立在一旁的平沙见了,便知主子这是没了耐心的神色,只是主子惯来城府深沉,因此旁人很难察觉到,但平沙伺候多年,自是了解的。
却见主子虽更沉了脸,却没有推开周绣云,似默许一般,只不经意般朝一旁洛姑娘站的地方看过去。但那洛姑娘根本没往这里分一点心思,又静静看着窗外不知想什么心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