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敏在楚岁秋消失的第一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她是不怎么爱露面闲逛,但绝不可能扔下排了手术档期的伤员不管。
情急之下,卫敏必须要想到最坏的结果。
他立马带兵,以不不营为中心迅速排查,他甚至想到了她是不是又去了时空通道,就为了找她那该死的老相好。
直到西边的哨兵封锁线和戒严处传来消息,说她上午拿着自己的身份证明大大方方地过了安检,说要去德德村。
——她去那儿干什么?
德德村不隶属于军方管辖,存在着大量生活在灰色地带的黑户,行事彪悍暴戾,更别提附近山上还有盘龙寨这种土匪案底的居民了。
卫敏了然这里的情况,一直放任着这批黑户的存在,仅仅是拉起了封锁线保护以东的平民百姓。
一是因为德德村以西再前行两三公里,就是深渊最前线,即便是黑户,卫敏也不想真的把人逼太紧,落入深渊巨口;
二是这帮居民在境外厮杀搏斗惯了,骨头极硬人口混杂,暗藏的军事火力难以预料,且对首城和军方的人抵触情绪激烈,普通的惩戒手段他们根本不怕。就连他这次带兵上来,也是掉了层皮的。
在这种背景下,他只能想到楚岁秋在这里遭遇不测难以脱身的可能性。简单来说,被绑架了。
直到他看见楚岁秋全须全尾坐在座位上,那颗抖颤了数日的心才算安定下来。
尽管楚岁秋醒后,也有人送了食物过来垫垫肚子,可远远比不上面前的佳肴好吃,加上卫敏一赶到,她的心情也骤然松懈下来,挨个将桌上的菜都尝了一遍。
“你是说,那个叫克西尼亚的小孩是这两人的孩子?”卫敏蹙眉问道。
明卓看上去体面书气,可这百里猛一看就不像是那洋娃娃的父亲,反而像是回偷洋娃娃的人贩子。
“养父母。”楚岁秋嚼啊嚼,勉强含糊道。
卫敏短叹一声,把她支到碗里了的发丝撩起来,忽视掉明绥在一边捉摸不透的视线,顿了下,对百里猛说道:
“百里当家,你既然这么想见自己女儿,不如带着盘龙寨的诸位,亲自去不不营接人吧。”
明卓微微偏头侧目,耳珠摇曳。百里猛笑容一敛:“指挥官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卫敏起身,竟比在场众人高出半头,气势昂然,“盘龙寨的这群黑户,被我收编了。”
人群寂静,不知谁的搪瓷碗掉落地上,在凝固的空气中叮铃桄榔一阵乱响。
百里猛喉结上下滚动,粗眉钝目的大老粗还来不及出口拒绝,身后的明绥侧身而出,挡在他身前,扬唇一笑,竟是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好啊,辛苦总指挥动员我们这一大帮子人了。”
“明绥......”明卓微微拧眉看向自己的弟弟,语气严厉而不解。
“姐姐别怕,盘龙寨的弟兄们苦于黑户罪名已久,既然卫总指挥乐于伸出援手,帮我们销掉这个名头,我们自是张开怀抱欢迎,盘龙寨的后代子孙也可以在世人眼中名正言顺地活下去了。”
明绥语气缓缓,藏着一股恶劣的挑逗趣味:“相信指挥官能解决这一切的,是吧?”
卫敏莞尔一笑:“当然。”
两人气氛中有一股隐隐的短兵相接的对峙意味,只留下百里猛一人在旁边傻傻愣住,喃喃着:“二当家呀我的二当家......”
“相信盘龙寨一言既出,必定不会反悔吧?”卫敏背手,朝百里猛笑着确认道。
百里猛被迫干笑,事已至此,自己女儿还在对方手上,他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当然......跟着卫指挥是我们的荣幸。”他牙都快咬碎了,苒苒胡须随着身体的抖动一颤一颤。
卫敏朝明绥淡淡瞥去一眼,对方只冷冷一笑,眼底尽是挑衅意味。
次日,数批军用飞行器降落盘龙寨,引得寨里众人惊慌不安,百里猛站出来,朝大家摆摆手安抚道:
“大家不用担心,我们只是换个地方生活,那里有充足的食物和武器,是非常安全的。”
为了民心安稳,他没有提及卫敏早已带兵攻入寨门,还差点抄家盘龙寨这一事实,而是亲自下场,将那些倍感不安的人群护送上飞行器。
众人在大当家的带头下,情绪稍微平复下来,纷纷坐上那看上去巨大得吓人的飞行器。
军营来了一群流民,正带兵操练的薛铭在地面上仰头看得目瞪口呆。
亮黑色的战机舱门噗嗤打开,卫敏利落迈下,审视着周遭井井有条的一切。
薛铭瞠目结舌,一路跌跌撞撞跑来,单手支撑在战机滚烫的表壳上,嗫嚅着嘴:“这是怎么回事?你卫敏发大善心给我招一大批流民回来?”
“他们是之前在境外厮杀存活下来的,境内又行事团结,身体素养也挺不错,队伍里现在缺人手,我看他们挺不错的,就编入民兵三五支队吧。”
“黑户?”薛铭调高嗓子,引得周围众人统统侧目,他又压下声线,随便就指到一名正带着小孩的中年妇女质问道:“这就是你的人手?你让她们上前线?”
“薛铭,”卫敏开口,“性别不是战力的唯一定论,女性柔弱这个结论已经在上几个世纪就被终结了。”
远远地,他看向刚跳下机就匆匆直奔向诊所的楚岁秋,她的腰间匕首在正阳下寒光凌冽。卫敏嘴角轻扬:“也有很多女性,生来就是战士。”
薛铭不解地摊开手,他可看不出来这群拖家带口的妇孺老幼能有什么出息。
烈阳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卫敏拉低帽檐,只淡淡示意薛铭及时安排入住事宜便转身离去。
“这么多张嘴,我怎么养得活?”薛铭在他身后大喊。
“首城富裕得很,我相信薛副官会有办法的。”卫敏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里有些轻快的戏谑。
薛铭一脚踢翻旁边的垃圾桶,骨头塑料瓶洒了一地,他咬咬牙,过会儿又认命一般,走到后勤部执行上级命令去了。
盘龙寨的前科土匪们一进到不不营,消息就传遍了。
一群乌泱泱的人未经部队允许,不由分说,抄着家伙就跑到盘龙寨的临时安置处,挤在小楼外围得水泄不通。
“我们不允许杀人犯来到境内!滚出去!”
“他们在境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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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不配做人!”一个情绪激动昂扬的男青年喊道。
“我们不支持黑户入境!更不接受他们的军事保护!”鲍婶举着胳膊长的锅铲,穿着裙子一个大步就冲到正门口,又被守卫的士兵拦下,直冲着楼道里面大喊:“滚出去!”
“对!滚出去!”
“滚出去!滚出去!......”
群情激奋的讨伐声不断,几乎快把这座小楼压垮。
很久,沉寂了很久的楼道里终于有了些许动静。静谧的黑暗中传来一阵缓缓的脚步声,接着,一个依稀可见的人影在楼道的漆黑里逐渐清晰。
一位抱着襁褓中婴儿的产妇从楼道里出来,与众人隔着守卫士兵的距离。
她发丝凌乱,脸上还有些许泪痕,声音发颤:“我们,我们是无辜的。”
讨伐的众人面面相觑,为首的鲍婶咽了口口水,缓缓放下手里的锅铲。
不不营的人们也不是坏人,虽然对这种有前科的黑户格外抗拒,但真看见他们的处境时,鲍婶一行人也不忍出口重言。
“妹子,叫你男人出来!让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出来算什么狗屁!”鲍婶语气僵硬,佯装出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
原本脆弱无助的女人垂下脑袋,却蓦地抬眼,阴恻恻地说道:“我男人......就在你背后呢。”
?鲍婶正偏头疑惑,来不及转头,只听邦的一声,后脑勺一阵剧痛。鲍婶像泥鳅一样瘫软下去,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众人心下一惊,纷纷转身,只见远处的树上,明绥正倚在侧长的树枝上,姿态松弛悠然,手里拿的正是刚才击晕鲍婶的小型奇袭器。
没有反应的时间,下一秒,楼道里冲出来三四名裸着半身的男人,匪气高昂,趁众人背身的时候掀起偷袭,几息之间,方才还气势汹汹抄满了家伙的众人,无一不被缴了武器捆绑起来。
“干得好,阿许。”明绥从树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盈,三两下就走到了这群俘虏前。
“二当家过奖。”阿许微微点头,抬眼冷淡严肃。她用袖子抹去泪痕与灰尘,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明绥走到倒在地上的鲍婶旁边,伸出食指探向颈动脉,确认自己刚才没因为力道过大打死人后,心情颇好地回头对阿许揶揄道:
“只是这次的眼泪不像在境外那般真诚,退步了啊。”
阿许脸颊微红,声音小了一些:“入境之后,太久没有干过这事了,二当家放心,我下来一定勤勤恳恳地练,争取不给您丢脸。”
明绥起身走到她身旁,轻轻叹息一声:“你呀......”却什么也没多说。
阿许不知道他的未尽之言,只以为是对自己的督促,再三表示自己不会拖他的后腿,她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人们,咬咬唇:“二当家,我们现在怎么办?明明答应过大当家,到这里来绝对不惹出事端的。”
明绥闻言觉得有些好笑,挑眉看向她,打趣道:“知道大当家的话,还跟着我干这事?”
阿许的脸蛋更红了,她瑟缩一下埋下脑袋,支支吾吾又说不出话。
少女此刻的心绪就像彼时天边的朝霞,红红的,明晃晃得很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