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灵信仰「无限」 > 45. 神木20 绿草红纸(一)
    人群散了。

    但刚才的声音压在她的心里,没有散。当人们要去神木河边看热闹的时候,她跟随了一路。

    终于,她来到这里。

    一年四季,神木河流淌不停。

    水面沾着清澈的绿意,中央有碧波在荡漾,柔情无限。山光映落,青叠翠,绿凝黛,浓到化不开的稠墨。光线渐渐沉浸在深处,消失不见。

    水从天池的洗礼,流淌向养山育村的仁慈。

    午后的阳光划过河面,影子在偏移。

    光落在水里,水里有一具直立的尸体。光照在那具尸体的头顶上,像一截还没沉下去的碑。

    不歪,不倒,不浮,不沉。

    发丝在水面上散开,像水草,像墨晕。

    河岸边的人越来越多。不知道是谁在焚香,烧出一道不飘不散的直烟,像一根拴着天和水的绳子。不知道是谁在祭拜,谁按着习俗出船了。

    来来往往的船只,相互吆喝着,提醒着。

    往下的在叫“顺水找三分”,往上的在喊“逆水探半尺”。水草缠脚不硬扯,暗流卷身顺流漂。

    一声闷响,长竹竿入水。挑起漂流的杂草,拨开浮动的枝叶,一寸一寸,探进河里。麻绳甩进去,水纹一圈一圈荡开,荡到岸边就碎了。

    竹竿探进水里。越往深处,越发粘滞。就好像底下有东西在拖着,就好像在拽浸透的棉被。

    河水裹着尸体,不紧不慢,一摇一晃。

    船在摇,船上的人也在晃。

    他们在风波里荡着。粗糙的麻绳打着结,一头攥在他们手里,勒得发慌;另一端垂落在河水里,在尸体旁边绕过两三圈,勒紧,绑住腰部。

    涂明彩凝神看着。

    心里,像有一条无形的绳子在抽紧。

    水里的鱼不跳,风不吹。

    船上的捞尸人还在抽着绳索。水下的东西太沉,越往上拽的时候越不能急,要缓,要慢,像从干涸贫瘠的土地里往外拔一棵根深蒂固的树。

    出水的那一下,最重。

    所有的声音都被河吸进去了。

    水从尸体上淌下来,砸在船板上。捞尸人在抱怨着没有白布,旁边有个村民递过来编织袋。

    这具遗体,双眼不知道有没有闭上。

    神木村有神木村的规矩,没有人随意直视尸体面容。编织袋遮盖上去,遗体不再暴露在外。

    封住的那一下,保持着尊重,维持着体面。

    他们看不见脸,但所有人都知道脸在底下。布料贴着轮廓,慢慢洇湿,略显出底下的人形。

    嘴是闭着的,眼睛不知道。

    竹竿靠墙,麻绳收住,香灰在空气中浮动。

    水还在流,船划到岸边。

    涂明彩的目光转过来,看到周围的村民了。

    他们看竿子下水,看绳子收紧,看布袋子盖上去。他们的表情不尽相同,但眼睛是亮着的。

    热闹收场,人群渐渐变得稀疏了。

    看完了,散了。

    涂明彩辨不出方向,索性沿着河岸走。逆着人潮,一个两个擦肩而过,三个四个行色匆匆。

    逆着渐沉的日光,走到某一刻,停下来了。

    前面是两道熟悉的身影。

    金辉照耀在她英挺的侧脸。深黑的发尾间飘着缕缕幽蓝,若隐若现,一抹清冷独特的神韵。

    在涂明彩认出来之前,对方就先走过来了。

    “小明彩。”

    涂明彩只道一声:“小白姐姐。”

    她们彼此对望着。

    殷策在旁边,没和她打招呼,但点了点头。

    日光渐落,空中的香灰在浮转。三个人都沉默着,所有的视线都交汇在河面,停在某一点。

    遥遥看去,河面的最后一艘船靠岸了。

    白相冶道:“他们说,三次不成就不捞了。”

    涂明彩说:“不止三次。”

    白相冶重复道:“但他们还是打捞了。”

    涂明彩站在原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同的话音、不同的画面,都在她的脑海里回旋着。“真是晦气”,递过去的编织袋,“好心收留”,每双亮着的眼睛,“看看乐子”,人群散了。

    在水一方,入土为安。

    涂明彩缓缓道:“体面,就是最大的规矩。”

    白相冶没接话,殷策微微眯起眼。

    水里的鱼在跳,风在吹。

    白相冶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开,往她的后面看一眼,收回来。然后提醒道:“你身后。”

    涂明彩回眸。

    时云深就站在五步之外。

    白相冶转身离开,殷策和她一同往回走。

    日落西山,她还在那里。生来是金如琥珀的眼瞳,随落日而淡下去,闪过一丝苦涩的笑意。

    时云深向她走来。两个人并排站着,看河。

    船泊岸了,人散了,河在流。

    地上的影子在倾斜,他们踩着影子回去了。

    神木客栈,大门两侧,还挂着两盏长明灯。不亮但明,隐隐约约透着橘调的暖光。方正的红木横作门槛,一圈又一圈的木纹像凝固的水波。

    他们没有踩,从横木上越过了。

    回到客栈,就快到晚饭的时间了。老板照常在催人下楼,老板娘照常在摆碗筷,温暖的炉火照常烧着,汤照常滚着,饭菜冒着腾腾的热气。

    玩家们陆陆续续地来到桌前,纷纷落座。

    涂明彩不自觉拢紧那盏青瓷杯,薄的,但依稀透出一点温度。清澈的茶水倒映着她的眸子,水里分明落着秋光的剪影,却不知飘荡在何处。

    有人关切地询问一声:“明彩?”

    她抬眸,是叶绘杉。

    旁边的辛仪不语,但同样投来一道目光。

    涂明彩松开茶杯。

    恰在此时,一碗盛好的汤被推到她的手边,她顺势端起来饮下一大口,五脏六腑俱流暖意。

    时云深收回了手。她放下了碗。

    叶绘杉转移着话题:“徐灿今晚还没回来?”

    辛仪随口道:“说不定回不来了。”

    殷策的神情顿了一下,白相冶看向涂明彩。

    一如往常,涂明彩说来很轻松:“确实。”

    “小师妹。”

    她又说:“就在神木河里,傍晚捞上来了。”

    “小师妹,”时云深轻轻托起刚才那碗汤,往她的手里一送,替她说道,“我们在河边看到了,村里的人给他盖了布,之后可能还要办个葬礼。”

    涂明彩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旁边那桌只剩四个人。

    除去老板和老板娘,就是郁雪枝和汪承杰。

    汪承杰给她夹了块肉:“多吃点,长身体。”

    郁雪枝道:“谢谢汪叔叔。”

    郁雪枝应得很乖巧,还保持着细嚼慢咽的姿态。刚刚吃完,碗里又出现一块肉。她抬起头。

    老板娘似在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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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娘,你太瘦了。”

    郁雪枝怔住片刻,笑了笑:“好。”

    “你要注意保重身体,才能珍惜每个明天。”

    郁雪枝顿住了。当她再次抬头,老板娘的眼帘微微垂着,她们的视线短暂交汇,尔后错开。

    她说:“我会的。”

    汪承杰打量着她应承的模样,笑容满面。

    郁雪枝却没有再看他,只是匆匆吃完饭,就想找个借口离席。一念之间,她想到有人没来。

    她起身要将碗筷端到厨房,老板娘拦下来,老板在和汪承杰寒暄,顺便关照她今晚的饭量。

    她笑着,回应着,离开了。

    停在楼梯前。

    郁雪枝犹豫小半刻,来到秦烁的房间外。

    她望着那扇虚掩的门。

    一道视线隐约附在她身上,就像冬天落在衣领的雪,贴着皮肤,渗着凉意,将她钉在原地。

    她的手悬在半空,分不清是不是有风在推。

    门开了。

    “秦哥,今晚……”

    浅浅的话音,像退潮了。

    微弱的光线涌进来,对面的墙上一团黑影。

    一道人影蜷缩在角落里。

    那身划破的衣服血迹斑斑,还没换。头发爬着灰白的蛛网,衬得阴影里的那张脸愈发病弱。

    秦烁没什么反应。他怀里的那半条围巾看起来很柔软,由蜜粉的绒线织成,露出来半张小小的脸,是木偶的脸,是连珊的脸。彼此都熟悉。

    眼里的红血丝褪去,余下空和凉。

    郁雪枝一时失语。

    他抱着半条围巾,围巾里安睡着小木偶。线头从边缘散出来,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贴着。

    断线的泪珠。未完的话语。无声的叹息。

    他的呼吸很浅,她没有心跳,像是睡着了。

    郁雪枝怔了一会,只好劝道:“秦哥,你从中午就不吃不喝,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至少……”

    秦烁像是慢慢苏醒了,点了点头,很快又闭上眼。他拢紧那条未织成的围巾,她贴在心口。

    平和的姿态,但没有交流的意愿。

    郁雪枝轻抿着唇。她知道从连珊的角度劝会适得其反,沉默着,忽然想到今晚听来的消息。

    “秦哥,我知道你伤心。”她的语调很轻快,同时压着点情绪,“今天又有人死了,所以生死的事只能看开些,活着的人总要吃饭睡觉过日子。”

    活着的人。

    秦烁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地板上。他那干涩的声音不堪入耳,像水在冲刷河床里的石头。

    他说:“谢谢你,郁姑娘。”

    在这个游戏里,你是离我最近的善意。

    窗一直关着,但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扑到郁雪枝的脸上,泛着丝丝的凉意,让人无所适从。

    郁雪枝道:“不客气。晚饭还没收,你现在去还来得及,不过骨头汤可能有点凉了,要加热。”

    秦烁勉强点点头,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没说出口的话,埋在胸膛里。

    谢谢你,雪枝。

    但不必说,郁雪枝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

    郁雪枝离开了。

    光随着半闭的门而被截断,房间里暗下来。风从远方来,从他的头顶吹下去,落在那双结着泥泞的、裂成细纹的鞋上。有一侧鞋带还松着。

    他闻到了,风里送来的味道。形容不出来,但可以隐约感受到一点腥味,沾着河水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