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灵信仰「无限」 > 46. 神木21 绿草红纸(二)
    他的指尖,深深陷在褪红的绒线里。

    他痴痴地捻着,轻轻地拢着。一条线散开,分成两条又三条的细丝,从指间的缝隙里滑落。

    细线在缠着,绕着,他没松开。

    不想解。

    太乱了,不得不扯断。他不敢握紧这小半条围巾,只是将小木偶围在正中央,她睡得很乖。

    一缕粉线,飘到地上,落在鞋边。

    不愿解。

    他垂着眼帘,端详着。小木偶的脸上有一道浅痕,或许是水渍,但又似泪迹。他从未见过。

    他慢慢将脸贴上去,小心翼翼斟酌着距离。

    起初是碰到围巾的边缘,绒线软了,绒毛倒了,半温,半带点潮气。他们的眉心抵在一起。

    不能解。

    他站起来,好像听到膝盖的关节响了一下。

    他顿住片刻,才缓过劲来。

    他走到床边,将裹在围巾里的小木偶放在枕头旁边,再拉过被单的一角,轻轻盖一半。

    他微微地笑了。

    他蹲下去系那侧散开的鞋带,不经意间蹭落一块干涸的泥片。这一次,再站起来就好多了。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不知道往什么方向。

    他看到了两桌人。

    一边是欢声笑语,一边是从容不迫。

    一边是清茶淡饭,一边是残羹冷炙。

    他就这样路过了。

    “你来了?给你盛的饭,慢慢吃,不着急。”

    一道和善的声音,将秦烁的步伐打断了。

    秦烁抬眼看向汪承杰,坐在了对面。他端着那碗冷透的米饭,灯光下的米粒白得发透,晃着他的眼睛。旁边有碗骨头汤,汤面漂浮着油花。

    从碗里送到嘴里。

    他吞咽着饭粒,偶尔哽在喉咙里,就捧起汤碗喝两口,就和着那点油的腥味,滑进食道里。

    太冷了。

    饭桌上的谈话声渐渐小了,他们都看着他。

    汪承杰站在旁边:“让老板娘给你热一热。”

    他说:“不用了。”

    但不容他推辞,老板娘就已经去了,他只能坐立不安地等着,热的汤端上来,说一句谢谢。

    汪承杰依然笑着:“早点休息。”

    老板开始擦桌子,叠碗收筷,叮叮当当。

    老板在和老板娘低声耳语,好像在说他今晚吃得不多,怕他睡前会饿着,后面就听不清了。老板娘认真听着,点点头,又往灶台那边去了。

    汤碗见底了,秦烁起身了。

    他又往大门走去。

    等老板娘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他的背影在门槛外,她怀里揣了个馒头,包着纸,还没送去。

    炉火暗下去,水汽淡了,汤冷了。

    都散在灯下。

    汪承杰目送着他的背影,顺手关上了大门。

    他不知道怎么就出门了。

    走在路上了。

    神木客栈和长明灯落在身后,天边有一盏苍蓝的月亮,悬而未决。视野里的人越来越少,他们的生命与他擦肩而过,连同烛火收进门窗里。

    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红布条随风飘扬。

    明明饭粒早就咽下去了,他却觉得有什么在卡着喉咙。不过正好,他现在不需要说话了。

    舌尖弥漫着腥味。他想起漂在骨头汤上的一朵朵油花,有点腻,还带着莫名其妙的鱼腥味。

    但汤里好像没有鱼。

    他继续走着。

    一条缀着果实的枯藤垂下来,遮挡住视线,扫过他的鼻尖。迟钝的嗅觉在一点点恢复,他闻到了花果叶的芳香,似乎还有草木灰的焚香。

    冷风并着腥与香,回荡着。

    他在路过着。

    茅椽蓬牖一字排开,一盏接一盏的灯火,一家隔一家的笑语。某时某刻,某窗某户,断断续续地往外泼洒着碎裂的字词,泞在他的耳畔。

    好像在说外乡人,说什么晦气,什么河。

    最后一下飘散了,又笑起来了。

    他没有听,也没有不听。他只是没有停。

    这一家应该在收拾,碗筷碰着碗筷,撞得叮当响。那一家在讲睡前故事,玩闹的稚音倦了。

    他想停下来听一听,看一看,竟然没办法。

    夜里的树,素不相识,却在月光下等着他。树的影子像人,人的影子不知道像什么。长长瘦瘦的,黑漆漆的,沉默无声,真是好一出哑剧。

    他的影子在跟着他走,谁都没有停。

    走路的间隙,他的手习惯性地插进了口袋,下意识要抚摸什么,但口袋里空空荡荡。纸灰飘到脸上,他抬手擦脸,一点毛绒绒的温软质感。

    再一看,手背上有一截细而短的粉绒线。

    在灰蓝的月光下,有些失真。

    突然,绊了一下。

    不像是幻觉,他感觉脚底有什么硌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鞋带,又散开了。

    他蹲下来,月光落在手背上,手指搭在鞋带上,影子跟着他缩成一团。在他的脚边,有两簇小小的黑的蚂蚁,在抬着白的米粒,在绕过他。

    他看到了另一条瘦瘦长长的影子。

    一站起来,就消失不见了。

    一丛绿草,青叶萎靡着。碎的红纸屑就伏在湿润的泥土上,沾到他刚刚重新系好的鞋带上。

    有人在这里焚过纸钱。

    远处有收竿的声音,灰里有细碎的爆裂声。

    香灰的颗粒还在空气中漂浮着,河水的腥味夹杂在一起,风全部送过来了。腥香贴着他,他循着味道的痕迹,像摸索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走三步,停两步。又走一步。

    天边的那盏月亮,从东边闪到西边。

    月光下的影子成了路标,他只顾跟着走。

    风穿过芦苇,或许还经过草丛,叶子上沾着墨迹。他的口腔里泛着苦味,压过了那点腥味。

    香灰落在他肩上,渐渐地积成薄灰。

    他听到了流动的声音,走到了未知的地方。差点就踩到影子,但消失不见,到这里就断了。

    碎纸屑被风刮起来,拍在石头上。

    细细的,像在拍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正在顺着河水而流动。

    河里有他的影子,和月光叠在一起了。他慢慢抬起头。不远处,船靠在岸边,竹竿和麻绳都好端端地收着。一块破烂的麻布盖住什么东西。

    这条河飘着鱼腥味,但那边的似乎更浓烈。

    他掬起一捧冰凉的河水,胡乱洗脸。他透过指缝看向船板。那不是麻布,是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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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的编织袋。

    水面泛着碎的月光,就像碎的纸片。

    风把布角吹起来,露出底下的人形。

    秦烁俯身,伸出手。

    河腥味和纸灰味交织在一起,蜿蜒如蛇,顺着他的指尖爬上来,让人作呕。他的喉咙里涌出铁锈味,越来越浓烈,连呼吸都泛着苦汁味。

    他闭上眼睛,不管不顾地掀开。

    粗粝的麻布擦过指腹,他触电般松开。

    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具尸体。

    人类的,同类的,尸体。

    不过还好,这只是侧边。如果要揭开全部,他真不知道该挡住谁的眼,或者遮住谁的脸。

    但这是同类的尸体。

    美丽的月光照在河面,但没人欣赏,只有他独自待在河边,祈求河流给予他微茫的希望。

    芦苇在风中飘荡,不知名的水鸟扑棱翅膀。

    他膝盖一软,跪在湿濡的泥里。

    这个高度,刚好可以触碰到那片布角。他继续抚摸片刻,停下来,然后彻底扯开那层碍事的东西。模糊的面目暴露在视线中,光线昏暗。

    不需要看清,就可以辨别出熟悉感。

    他干呕一声。

    如此一来,反而好多了。

    他愉快地微笑起来,拖拽着尸体就往密集的深林里走,越走越轻松。他将尸体往地上一甩,就靠在土坡的背面,一颗一颗数着天上的星星。

    水鸟的啼鸣落在远方,伴随着月光。

    他伸手遮住眼睛,星点从指缝间漏出来。

    风中衔来碎纸片。

    薄碎的纸片扑在手背上,他眯了眯眼睛,夹起来碾碎了。纸灰落在睫毛上,他拈下来,看都不看就吹散了。那抹红点,温柔地拂过脸侧。

    他慢慢抬眼。

    不知何处传来窸窣的声音,芦苇丛隐约透出人形,露出来的那一侧,洇着墨点,没有高光。

    ……

    神木客栈,二楼门前,有人静静等待着。

    郁雪枝推开门:“有什么事——”

    从未有过交集的青年,站在门外。

    她收住话语。

    殷策斟酌着字句,最终却道:“郁小姐。”

    郁雪枝冷声道:“夜半三更,有何贵干?”

    殷策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您与我的一位故人颇有相似,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

    “你想做什么?”

    殷策沉默了。

    郁雪枝莞尔一笑,忽然主动贴近他:“怎么,你对我一见如故,接下来该不会想认作妹妹了?”

    殷策侧过脸去:“刚才是我僭越了,抱歉。”

    他的面前,只有紧闭的门。

    郁雪枝回到房间,关掉灯。

    她独自坐在窗边,仰面望月。尖锐的瓷片划破结痂的肌肤,血珠沁出来。她捻碎一片洁白的花瓣,重重地划过伤口,汁液浸润,再次结痂。

    清香溢散。

    白衣胜雪,不沾俗尘。她微微抬起左手,袖侧滑落,手腕深处有一朵浅浅的花形。她拨弄着薄弱的皮肤,轻轻扯动,底下的血管就变形了。

    她失去兴趣。收手的同时,袖褶垂下来。

    她抬眸望向窗外。

    纯净的月光,又一次死在猩红的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