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小插曲告一段落。
午后,客栈老板回房间睡午觉。就在他的隔壁,涂明彩站在门前,她知道老板娘还没睡下。
轻轻的敲门声,浅浅的开门声。
她站在光里,老板娘静静看着。
涂明彩往里面看。梳妆台上摆着一支暗红的龙凤烛,还在燃烧着。镜里的烛火虚虚地暗着,像藏在世界背面的小灯。镜里镜外,照成一对。
“谢谢你的花茶,我有一件礼物想送给你。”
老板娘侧身,让路:“喜欢就好,不用谢。”
“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一个心愿,就是为自己梳一次头发。你还说过,你想要一把银梳子。”
老板娘沉默许久,缓缓点头。
涂明彩摊开掌心,赫然躺着银梳子。旧的,暗的,像积了很多年的月光。梳背刻着缠枝纹,花叶缠绕,线条细得像用针尖画上去的。
一点微光落在上面,不亮,但柔。
老板娘平伸出一双手。
银梳子落下。
小小的,刚刚好躺在手心。
老板娘微微低下头,安静地端详着。
旧银的纹路刻得太深,像伤痕。最深处还藏着亮,梳背光滑,顶端曾经被反复摩挲过。拇指落下的位置,银面磨得薄,透出底下柔柔的光。
梳齿密密的,一根挨着一根。
有的齿尖微微泛黑,像沾过什么。有的齿尖磨圆了,是梳过太多遍头发,是有人把它放在枕边、握在手心、贴着皮肤,放了很久。
小巧玲珑的一只银梳子。
老板娘慢慢握上去,就像握着一段凝固的时光,沁着沉稳的凉意。她的拇指落在那块磨薄的地方,似乎能感觉到银面下有一点点软。
软的不是银。这里被人摸过太多次,她的手落上去的时候,和另一只手,隔着时空重叠了。
圆钝的齿尖划过指腹,不疼,不扎人。
老板娘轻轻说:“我记得。”
这只梳子,有人握了一辈子。
握到梳背磨薄了,握到齿尖磨圆了,握到银从亮变暗、又从暗里透出光。梳着黑发,来不及花白;想着心事,天亮了;等着离人,雪落了。
老板娘继续说:“她的名字是秋兰。”
她用指甲轻轻弹一下梳背。轻细的音,好似远方有人在敲一枚小小的钟,在掌心震颤一下。
余音消散了。
涂明彩说:“你不问来历?”
老板娘轻轻摇头:“谢谢你,我只是想梳一次头发。我只要一次就好,之后你可以送给玄雀。”
涂明彩说:“好。”
老板娘坐在梳妆台前。
镜子里,单支的龙凤烛燃着微弱的火光。
她那点在眉心的红痣,映出镇魂钉扎进去的血洞;长发挽成乌云似的发髻,斜插着三支朴素的单簪,照出点在坟前的、笔直如线的三支香。
一点烛火,飘落在她的侧脸。
涂明彩看着,看着,毫无预兆地回想着。
——“点燃插好的蜡烛,就应该顺其自然。”
她握着那银梳子,一梳梳到尾。
——“若是随意吹灭,就不可再插。”
她说过,正确的处理方法是……
涂明彩一时之间记不起来了,只是看着。
一下,两下,三下。
镜子里,插在老板娘发间的三支香在燃烧,烧灼着她的头发、她的眉心、她的脸。烫得她五指拢紧,烫得她苦不堪言,烫得她落下一颗泪。
烟雾缭绕间,香落散成灰。
老板娘的发髻散开了。
啪嗒。
泪珠砸在木桌上。
啪嗒。
银梳放在木桌上。
银与木碰在一起,实的闷的,响过一声。
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秋兰,如果今天……
秋兰,没有如果。但是,我有明天。
银还是凉的,但像在等着什么人。老板娘握得久了,梳子好似认出来体温,渐渐地捂热了。
老板娘的掌心,还沾着银梳子的余温。
她再次说道:“谢谢。”
涂明彩终于露出一点笑容,淡而甜。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从墓园回来的时候,我们走山路,碰到打伞的……小孩子。我听到它在说什么回家,还有雪破花,破雪而出的花朵吗?”
老板娘怔住片刻:“我知道。”
涂明彩说:“我觉得像童谣,但没听说过。”
老板娘接话:“我知道,我听过。她说的是生长在冰谷里的雪魄花——冰雪的雪,魂魄的魄。”
老板娘一字一顿地念着——
“雪魄花,雪魄花,
“冰天雪地结新芽
“冰清玉洁神韵佳。”
涂明彩听着童谣,看着她,等着。
在等着她的后续。
老板娘的目光,还飘落在镜子里。
念过半段,泪珠在坠落——
“饮西风,过白沙,
“翻山越岭把花掐,
“流浪……娃娃……”
老板娘说不完,涂明彩替她说:“好还家。”
老板娘重复了一声:“好,还家。”
她们看着彼此的眼睛,烛光落成一点笑意。
就在这样的宁静中,涂明彩无端想起森林边缘的那双眼睛,在迷雾中守着这方天地的身影。
曾经有人自我介绍过。
——“蒲柳的蒲,桃花的桃。”
曾经有个人,在呼唤那个归来的小少年。
——“小玄雀,替我去二楼拿一下雪魄藤。”
守格者,蒲桃。
涂明彩终于后知后觉。雪魄花,雪魄藤。
雪魄藤,可救雪中人。
她问:“往生阁的雪魄藤,来自于雪魄花?”
老板娘依然回答:“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如果你想弄清楚,可以亲自去问。”
云开月明般,涂明彩释然一笑。
从老板娘那里离开后,她想出门散散心。
在走廊的尽头,时云深还在等。
涂明彩微怔片刻,没有说话。她不知道现在应该唤他什么,应该称师兄,或者是叫时云深。
时云深就在那里,不远不近地看着她。
她想了半天,问:“你在看什么?”
他说:“看你。”
涂明彩再次怔住,问:“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不知道,但是你在的时候我想看。”
他的眼眸碧绿而柔软,沉如深潭,但澄澈透底。最深处空空荡荡,隐约折射出翡翠的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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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双眼睛,让涂明彩渐渐回想起那盏花茶。
涂明彩侧过脸:“随便你……你想看就看。”
时云深的绿眸微微亮起:“好。”
在涂明彩看来,他向来以不变应万变。随橙想,她纵横游戏、大杀四方,但此刻反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变成那个说“不知道”的人了。
她转身就往外面走。
从客栈里到大门外,他依然在保持着距离。
涂明彩再次思索,好半天,决定清算一下。
“还有,谁是你小女朋友了!”
“你。”
“饭不能乱吃,话可以乱说——”
“你说反了。”
涂明彩沉默片刻,然后道:“没有。不是。”
绕晕了。
时云深主动岔开话题:“我开玩笑的。当时本来想说你是我的小师妹,但是这样说效果更好。”
本来就是做戏做全。这倒是可以理解。
涂明彩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应该也不会占她的便宜。但是现在她不想认了,所以不认了。
她再次炸毛:“我才不会和你假戏真做!”
“好,那不做。”
涂明彩无话可说,一心想要逃离现场。
二楼的窗边,莫某悄悄探头。
他轻盈而散漫地坐在窗边,叼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笑一声:“花蝴蝶,早晚有你要还的。”
不大不小的声音,刚好可以落到她耳朵里。
这下,她连莫渊一起瞪。
有完没完!!!
她逃出去很远,不敢回头看,希望是幻觉。
莫渊晒过一会太阳,悠然钻回窝里了。
时云深在原地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去找她。
但是她迷路很远了。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树木,陌生的人群。涂明彩本来想问路,但隐约听到八卦,脚步一顿。
让她听听。
她如鱼得水,钻到人堆里。
人群熙熙攘攘,周围的话音来回穿梭着。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聆听。
……
“真的假的?”
“保真!又死一个!最近实在是邪门,村里头接二连三地出事……咱以后出门在外可得小心了。”
“你们俩在聊什么?这回又是怎么个事?”
“神木河里的,直着,只露个头顶。三不捞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一来这尸体状态不对,二来连续三次没成就不该再继续,三来天黑更不行了。”
“等等,神木河?!如果神木降罪就完了!”
“……你,你怕什么,这不是有大祭司大人。”
“要我说,摊上这群外乡人真是晦气。要不是大祭司大人好心收留他们,他们现在还不知道睡在什么街口呢!现在好了,管吃管睡还得管埋。”
“给他们送葬,还需要玉琀蝉吗?”
“不知道,埋的时候可以问问大祭司大人。”
“你少来,大祭司大人现在忙得很,没空处理这种小事。咱们随便聊两句,乐呵乐呵就得了。”
“你说得对。走,咱们过去看看乐子。”
……
神木河,河中尸。外乡人,大祭司。
……看看乐子。
涂明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