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躺在地面的女人。
那是连珊。
会提前准备纪念日,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浸着蜜一样甜。现在,这张脸失去了表情。
会和他吵架,哭起来梨花带雨,最讨厌听到他说分手。现在,这双眼睛,不会再流泪。
他也忘记了怎么笑,怎么哭。
一遍一遍回想着。死去的,是他的连珊。
秦烁情不自禁要回到她的身边,可一只柔软的手越过人群,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秦烁冷声道:“松手。”
“秦哥,你清醒一点……那不是珊珊姐了!”
秦烁用力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他跪在连珊身边,将她揽进怀里,渐渐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她的脑袋,轻轻贴在他的胸膛。
他的心脏,正在为她跳动。
秦烁仰头,望向天空,泪水在眼眶打着转。
好想再见到那样鲜活的她。就算只能看到她冷着脸,就算只是听她说一句“不准分手”。
——可是没有如果。
“我以为……推开你,你就不会跟着我受苦……”
他忽然轻轻笑了。捧起那张脸,虔诚地吻在她的额间。泪珠滚落,滴在她冰冷的眼皮上。
恍然间,那睫毛轻轻一颤。
他不记得怎么抱着她走到这里了。
再次抬头。
他的目光,渐渐聚焦在那三个字上。
往生阁。
……
郁雪枝三人跟到迷雾森林,还是走丢了。
她用手背拭去汗珠,叹一声:“好累呀……”
听到这话,徐灿眼前一亮:“小雪妹子,你身体弱,千万不要勉强。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会。”
“可是,现在不应该尽快找到秦哥吗?”
汪承杰停下脚步:“你似乎很关心他。”
郁雪枝立刻否认道:“不是的,汪叔叔。我只是觉得这里有点危险,不想失去任何一个队友。”
他回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是吗?”
郁雪枝不说话了。
徐灿靠在树边,打了个呵欠:“我听说那边有药铺,他不会是想带着个死人去看大夫吧?真是精神错乱了。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回来得了。”
要不是为了郁雪枝,他早就回客栈补觉了。
汪承杰道:“可以休息,但不能停留太久。”
有这句话在,徐灿彻底放松了。
他瘫在树下,眯起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半分雨意。眯着眯着,就快睡着了。
“徐哥,快起来!”
徐灿抬头一看。
整棵树似乎都在流血。从树冠里涌出了赤红的潮水,一层叠一层,像瀑布,像流沙。无数颗粒在蠕动,挤成一团,纷纷扑落在他的脚边。
他一下子就从树干上弹开。
“什么鬼东西!”
汪承杰沉声道:“红螨树,一沾就烂。走!”
两个男人拔腿就跑,郁雪枝紧随其后。
红潮在迫近。
与她,仅有一步之遥。
徐灿听到了带着哭腔的呼救声,心头一紧,加快了步伐。余光扫过,只见汪承杰停下来拉了她一把,带着她一起逃到前面,随即松开手。
一条清澈的小溪横在眼前,水流平缓。
汪承杰抬脚越过。
郁雪枝像是被绊了一下,摔倒在侧。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继续逃命。那朵雪白的栀子花从发间滑落,轻飘飘落在水里。碎石划破她的皮肤,缕缕血丝,顺着溪水流走了。
她抬起头,看见徐灿的身影从旁边掠过。
红潮追到了溪边,却伏止不前。
郁雪枝慢慢支起身,伸手去碰水里的花,没能够着。洁白的花瓣沾着水珠,还在打着转。
而她的那张脸沾着泪痕,楚楚可怜。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拾起花枝,用衣袖擦去水渍,轻轻别回她的发间。
是汪承杰。
他向她伸手,她借力站了起来。
徐灿回过头,濡湿的衣裙贴在她的身上,看得眼睛发直。他刚要回去搭话,汪承杰的身形就不偏不倚地挡在中间,他只能悻悻地收回目光。
郁雪枝瑟缩一下,娇声娇气地控诉道:“汪叔叔,他刚刚故意绊倒我!平时还对我……”
徐灿急忙道:“不不不!汪叔,这都是误会。”
“怎么可能!明明就是你……”
汪承杰打断她的话:“小雪!徐先生一向为人正派,我都看在眼里,你可不要随便冤枉好人。”
郁雪枝沉默了。
汪承杰拍了拍郁雪枝的肩,脱下一件浅灰色外套,给她披上。衣摆垂落,遮住衬衫和短裙。
郁雪枝乖乖巧巧地应下来。
徐灿满口应道:“是啊,还是您会说公道话。”
说完,还瞪了她一眼。
郁雪枝揉着受伤的手腕,默不作声。
汪承杰从外套的口袋里摸出绷带,替她处理好流血的伤口。末了,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做完这些,汪承杰就继续往前走了。
郁雪枝跟在他的后面。
徐灿扭过头看了看,红潮果然停在了对岸。他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骂道:“什么破地方!”
没人接话。
再一看,他已经落到队伍的最后面了。
他小跑两步追上去,嘴里还在嘀咕:“不是我说,那树也太邪门了,差点……”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前面的两人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慢脚步。他们走进了陌生的林子,身影渐渐被树木遮挡。
徐灿突然慌了。
“喂,等等我!”
他加快脚步,却觉得脚底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袜子已经磨破了,脚后跟露出血红的肉。
和那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大。
他大喊道:“你们两个!走那么快干嘛!”
没有人应。
林子越来越密,越来越暗。前面只有隐约的身影。徐灿追两步就喘两口气,偶尔停一下,然后再往前追。后来连那模糊的影子也看不到了。
他四下张望。
周围全是树,一模一样的树。
冷风吹过。
他突然觉得脚踝一凉。脚边,有灰扑扑的软体虫从落叶底下钻出来,一圈一圈,首尾相连。
那些虫爬得飞快,眼看着就要被缠住,徐灿随手捡起了什么东西,想砸死它们。还没反应过来,捡来的圆圈受到惊吓,反过来扣在手指上。
他尖叫一声,泄愤似的捏住手里的软虫,爆出来黏腻的汁水。随后丢开手就跑。
他慌不择路,无意间被树根绊了一下。
整个人顺着斜坡滚下去。
水花四溅。
“救——”
冰凉的河水灌进嘴里。
他扑腾着冒出头,又喊了一声,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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呛进去更多。不过数息,那声音就越来越短、越来越闷。
水面只有一串气泡,还有渐渐散开的涟漪。
……
风拂过了森林的边缘。
两道人影站在那里,衣角微动。
待尘埃落定,郁雪枝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汪叔叔,我们这样见死不救……是不是不太好?”
汪承杰笑了:“不用内疚,他死有余辜。”
郁雪枝轻轻地靠在他的肩头。汪承杰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抚摸着柔顺的长发。
那朵栀子花经久不谢,幽香阵阵。
他道:“小雪,现在没有外人了。在我面前不需要隐藏真实情绪,我以前和你说过。
“知道啦,叔叔,”郁雪枝仰起脸,笑语盈盈,“我只是在担心,他是不是死得不够痛苦。”
这才是他的郁雪枝,一个被宠坏的小女孩。
受不得半点委屈。
汪承杰道:“我把你从小养到大,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让他吃点苦头,想让他死,我都会尽心尽力去帮你完成的。”
郁雪枝看着他的眼睛。沉敛的,温和的。
汪承杰缓缓说道:“只要你肯听我的话。”
郁雪枝垂眸:“比如被你当礼物送给姬衡?”
年少成名的天才人物,稳坐海都灰产的一把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有人万分景仰,有人极力拉拢,更多的人则视为眼中刺肉中钉。
在他们这些玩家眼里,姬衡还有着另一重身份,那就是来自东城的玄月公会的领袖。
汪承杰要将她安排到这种人身边。
那么,他考虑过她的下场吗?
“小雪,你知道我最信任的人只有你。只有选择你去笼络姬衡,我才会放心。”
“可她,是个女人啊。”
一朵花在风中飘落着,郁雪枝伸手接住。
汪承杰温柔地笑着:“姬衡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对女人感兴趣,尤其是你这款的。”
郁雪枝将花举到唇边,轻轻一吹。
落花飘零,不知所踪。
半晌,她轻声道:“她会看不起我的。”
汪承杰不以为意:“她向来风流多情,不会太过计较。别担心,我会给你安排个干净的身世。”
花开满树,郁雪枝视而不见。
“她这样只手遮天的大人物,会被我们这点小伎俩骗到?就算真的看上我,转眼也就厌弃了。”
“半真半假,任她去查。”
寒风中,她只是静静看着枯落的花。
“我会完成任务的,”郁雪枝痴痴地望着他,“我从小到大都这样爱着您,但是现在我想问……”
汪承杰顺着她的话:“什么?”
“你爱我吗?哪怕只有一刻,我也心满意足。”
汪承杰的指尖描摹着她清丽的眉眼:“小雪说什么傻话呢,我一直爱你啊。我以后会娶你的。”
他爱郁雪枝,尤其爱这张清美而灵动的脸。
这可是他一手养大的、美丽又愚蠢的棋子。
他是精明的商人,不是什么慈善家。
“汪叔叔,我等着那一天,”郁雪枝的语气满怀憧憬,又补充了一句,“我真的很期待那一天。”
她依恋般地抱着汪承杰,深深将脸埋进去。
他沉默片刻,随后揽紧怀中人:“会有的。”
那就一同落坠深渊。
我们一起,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