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丝,从天花板贯穿到地面。
那抹血红,越看越熟悉。刹那间,莫渊想起熟悉感源于何处——红线,由木偶所操纵的红线。
不久前,曾斩落于他的刀下。
涂明彩同样有所察觉。来不及多想,她就扣住他的手腕,催促道:“快走!”
莫渊拦住她:“冷静点。”
他的视线落在某一处。
涂明彩抬眸,冲向大门的脚步瞬间停住。
一道人影,立在门前。
她的视线,撞上一双漆黑的眼洞。粉雕玉琢的精致假面,被泪水沾湿,透出凄恻的美感。它歪着头,微微张着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像是忽然出现,更像是——守株待兔。
前有歌者,后有红蛛。
涂明彩收回目光,越发勾紧指间的绳结。
剑拔弩张。
忽然,她听到身侧传来一声轻笑。
“来时没杀够,现在正好,”莫渊从容抬手,横刀在前,“路痴小姐,你自己找得到路吗?”
他微微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脸。
“当然,我可不需要小猫带路,”涂明彩回敬道,“猫奴先生,路我找得到——但不是现在。”
莫渊没再说话。锋刃略微偏转,让出位置。
一如来时,并肩而立。
歌者,还站在原地。
黑泪落坠,划过粉面。它绷紧身体,深深吸气,整个房间突然寂静下来,连尘埃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胸口起伏,从喉咙深处渗出悲鸣。
在他们的身后,红蛛开始躁动。
莫渊只道:“我前你后。”
脊背相抵,各自为战。
涂明彩扬手,火光亮起,照彻昏暗的房间。
千丝万缕的红线交织成网,大小不一的红蛛从中跳落。像从沉眠中苏醒的、汹涌的浪潮,欲要吞没入侵者,将一切化作腐烂的养料。
一缕红线,荡到眼前。
涂明彩抽出短刀。
还不待淬过火,硕大的红蛛就扑面而来!
她本能地抬手划过,刺破蛛腹。
乍一落地,半空就有丝线在飘舞。无数幼小的红蛛顺其攀爬,而母体引领在前,来势汹汹。
身后传来刀锋破空的声音。
涂明彩没空回头。她踏前半步,短刀横扫。
火焰借着刀身倾泻而出,灼烧出一片焦黑,最前排的幼蛛顷刻间化为灰烬。硕大而狰狞的眼睛骤然鼓起,母体在空中炸开,飞溅出细沫。
涂明彩的目光落在地面,动作一顿。
那不是细沫,是圆卵——
堆叠在一起的、密密麻麻的卵。
火焰掠过,薄红的卵膜随之破裂。幼小的红蛛,从鼓鼓囊囊的眼纹里,源源不断地爬出。
不行,不能轻易割破,还要尽量敛住火——
涂明彩立刻收刀,改扫为挑,将那些母体甩向墙板。一只,两只,三只,尽数被刀身拍飞。
但那些幼体还在从四面八方涌来。
爬上天花板,从头顶坠落。
涂明彩侧身闪躲。在护住布袋的同时,她尝试着收拢火焰,凝在刀尖,对准最近的幼蛛。
渐渐地,她的呼吸开始变重。
恍惚中,藏银刀的那抹铮鸣,忽然消失了。
她回头一看。
成百上千的红蛛爬向歌者的眼眶,争相钻进眼窝中。堆积、融合,体形迅速膨胀,直至严丝合缝地占据整个空间——活脱脱一双恶鬼的眼睛。
卡顿般转动两下,瞳孔逐渐聚焦。
凝视着他们。
准确说来,是凝视着她手中的那个布袋。
歌者抬起双手,掌心向下。虚浮的动作,像是指挥乐曲的起拍,又或是调试乐器的音准。
它的胸腔保持着震颤,情绪在向上攀爬。
微张的唇里,流淌出哀泣的歌声。
满室枯寂。
蛛海退却,两人停滞在原地。
涂明彩的脸微微发白,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就像是真正的木头人,不能呼吸,不能动。
莫渊闭上眼。片刻后,再度睁开。他不再看那双鬼眼,执起藏银刀,凛冽的锋芒陡然斩过!
歌者的手背上,徒留一抹浅淡的白痕。
经此打断,歌声略有消减,涂明彩渐渐恢复呼吸。而歌者的视线依然紧随着布袋。她心领神会,将布袋搭在刀身上,平举而起,刀尖向前。
两人无声地交换眼神。
涂明彩心中默念着。三,二,一!
她振腕扬刀,布袋飞出。
歌者果然停住吟唱,向院落那边追去。转瞬间就变换手势,钻出数道红丝线,扑向半空。
借此机会,两人同时冲出去。
布袋掉落在地。
歌者刚刚伸出手,却被涂明彩一刀击中。并没有真正被伤到,只是眼带森寒,紧盯着她。
涂明彩举刀欲落,锋刃直指向鬼眼。
歌者本能地抬手去挡——
就在这一刻,三枚银针掠出。穿过它抬臂露出的空隙,直直钉入眉心和两道眼眶的最深处。
「离析」的力量炸开,在整具躯壳弥散。
红线微滞,幼蛛溃散。
涂明彩弯腰抢走布袋。炽火燎绕的刀脱手而出,引燃木偶的身躯。红蛛蜷缩,随着粉妆扑簌簌地掉落,腐败的木头燃起猛烈的大火。
回眸而望,他耳边的银钉早就消失不见。
当火焰燃尽,地面只余下焦黑的残骸。涂明彩终于可以松一口气,顺便掸了掸布袋上的灰。
身后,传来糖纸撕开的窸窣声。
她犹带迟疑地回头。
莫渊不知何时收起了藏银刀。他的嘴里含着一支棒棒糖,碎发垂落,耳侧隐约有银光闪过。
他含含糊糊地说道:“看我干嘛。”
“谁看你了?幼稚。”
涂明彩懒得搭理,独自走到院门前。
莫渊看着她偏离方向的背影,慢悠悠地提醒一句:“路痴,走这边。”
涂明彩顿时转过身来,还不忘转移话题:“哦对了,这些东西先放在你那里吧。客栈里人多眼杂,我要是贸然拿出来,到时候就不好解释了。”
莫渊斜睨她一眼,没推辞,也没拆穿:“行,今晚就由我拿回去研究,明天找机会再交给你。”
“那就说定了,”她顿了顿,“还有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你这刀怎么来的?”
“从以前的游戏里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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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的奖励,和「锻锋」有关,”莫渊将藏银刀递给她,“只允许你摸一下。”
涂明彩跳过客套的流程:“那谢谢你了。”
她接过此物,指间传来某种奇妙的清凉感。举在眼前,细细打量。这把刀款式古朴,形态流顺,刻着典雅的浮雕,开刃的边芒锋利至极。
涂明彩夸赞两句,恋恋不舍地还给莫渊。
视线差点没能从藏银刀上移开。
莫渊还含着那棒棒糖:“你要是喜欢,可以加入夜鸦小队,以后下本,我赏你在旁边看个够。”
涂明彩白他一眼:“想得美。”
你来我往地怼着,没一个人讨得到好处。
从山柳巷的最深处往回走,他们漫步街头。今晚月色很美,风也很温柔。一片碧绿柔软的树叶落在她的发间,他看到了,却没有提醒。
那轮苍蓝的明月,倒映在少女的眼眸。
她忽然问起:“对了,你为什么加入小队?”
莫渊抬头望天:“我这人独来独往惯了。偶然认识了银雀公会的贺楼简,就被向白羽看上了。”
“然后他邀请你,你就加入了?”
“不。我拒绝过很多次,但莫名其妙被各种‘偶遇’。磨得烦了,一气之下就答应了。我要求成立只有我一个人的夜鸦小队,挂在西城银雀名下。”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
回想到和向白羽纠缠的那些日子,莫渊就恨得咬牙切齿。堂堂四大公会之一,他们银雀是招不到人了吗!天天欺负个孤勇者算怎么回事!
在涂明彩的印象中,向会长是个冷静自持的人,很难想象他能干得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估计表面上笑得和和气气,实际上满怀阴谋诡计。
“幸好,我当初没被他看上。”
莫渊冷笑,无情打破她的幻想:“像你这样锋芒毕露的新人,别想逃脱被这家伙各种请喝茶的命运。上一个受害者的命格是罕见的「言灵」。”
涂明彩突然上心:“什么?”
莫渊回忆了一下:“我听说那人好像还是个歌手,小有名气。现在已经被连哄带骗签过去了。”
该不会是……
回想到程鹤灵说过,她已经答应了向白羽……
涂明彩心中默哀。
临近客栈,两人自然而然地分别。
“喏,接着。”
一颗糖在空中划过弧线。涂明彩下意识就接住了,她低头一看,还是草莓味的。
莫渊补了一句:“随便你,不喜欢就扔了。”
“给我的就是我的,你少管我。”
涂明彩剥开糖纸,有样学样地含在嘴里。自顾自就往客栈旁侧走去。她住在一楼,今晚翻窗出来,现在自然是打算翻窗回去。
莫渊则不紧不慢走向正门。
反正门锁是坏的。至于怎么坏的,先别问。
夜半时分,风雨大作。
客栈外,温暖的长明灯安然悬挂。
远山深处,雨打屋檐,灯火明灭。
墓园里悄然浮现暗色的身影。不多时,茅草屋中,老者从床榻间惊醒,还不知是梦非梦。
“大祭司,您这会来……”
话音未落,红线缠结。
人头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