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珊”的笑容沉着寒意。
“连珊姐,你看,你现在笑得多开心啊,”莫渊的目光掠过那张脸,“还可以跳个舞助助兴。”
面带微笑,是舞者的从属。而歌者,向来哭丧着脸。
“连珊”没有答话。
它抬起右手,一缕红线从掌心飘落。
莫渊转了转手中的藏银刀。
它提腕向天,仰面而望。垂在身侧的左手渐渐托起,虚虚拢住指尖,如花朵般含苞待放。
织线成花,红艳至极。
只消轻轻吹动,就会化作千朵万朵。
莫渊动了。
他后退半步,骤然握紧刀,锋刃斜指地面。
花开了。
千丝万缕,铺天盖地。
漫天花影中,他的身影在穿梭。刀落花碎。
寒光闪动处,花瓣成灰。
红线尽数落地,破碎成段,却还在蠕动着。
它忽而垂首,拧身折腰。木质的皮肤破开纹路,血芽钻出,瞬间化作数道红藤,向他袭来!
莫渊身形一错,消失在原地。
木偶的舞步顿住——
心脏处,一点刀尖刺出。
快,准,狠。
木偶身后,他抽刀而退。藏银刀上还沾着一抹浓郁的花香,怀中的黑猫竟毫发无伤。
夜风中,碎发微动,单侧耳骨钉闪过寒芒。
“今晚的舞姿,格外无趣。”
木质的表面寸寸开裂,露出模糊的血肉。
敛手躬身,舞止,命断。
零件散落一地。
莫渊收起刀。黑猫从他的臂弯间一跃而下。
它轻叫一声,往山柳巷深处走去。
他摸出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撕开纸,含在嘴里,跟上了小猫的脚步。
一路顺手收拾过其他的,有笑的,有哭的。
没细数。
街巷尽头,近似郊野。丛生的杂草足足有半人高,掩映着废弃的旧院,一派荒凉的光景。
莫渊潜行在草间,时走时停。
不远处,歌者在徘徊。
没有唱歌,没有哭泣,没有流下黑泪。
有点反常。
还在观察着,猝不及防,肩头搭上一只手。
莫渊瞬间握紧手中的刀。他回头一望,只见少女的眼眸中,印着一道浅浅的弯月。
他认得。是涂明彩。
她极其小声地问:“你这次又是来找猫的?”
莫渊沉默了半秒,答道:“是猫找的我。”
涂明彩若有所思:“你是被猫引来这里的?”
“算是。你呢?”
“从小竹那里得来的情报。山柳巷237号是大祭司的故居,藏着秘密,夜里才能有机会探查。”
莫渊嗤笑:“你能顺利找到这里,真是万幸。”
“看不起我?”
“就你那点认路的能力,确实。”
涂明彩愣住片刻,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手里是从客栈顺走的短刀,普普通通,略带锈迹。她不着痕迹地抚摸着刀柄,同时盯着他的眼睛:“你我素不相识,你怎么会知道?”
“声名鹊起的新玩家,确实很耀眼,”莫渊的手再度按在藏银刀上,“我听向白羽提起过你。”
冷风刮过,杂草沙沙作响。
两人不约而同地压低身体,中止交谈。
他们听到有脚步声在靠近。
浓密的草丛中,稀疏立着几棵苍劲的老树,瘦弱的小苗依偎在旁边。树枝间,有黑鸟飞出。
歌者摸索着扑向它,落了个空。
小黑鸟拍拍翅膀,歌者追逐着,渐渐远去。
虚惊一场。
涂明彩回眸,对上那道锐利的视线。
“你反应不慢。不走寻常路,摧毁江城一中,命格与火有关且攻击性极强,多半是「炽焰」。”
涂明彩不置可否:“往事不必再提,今晚抓紧时间行动,速战速决。”
她并不想轻易透露底牌。直觉告诉她,如果直接说出「命途」的存在,很有可能招惹麻烦。
游戏开始的前两天,她随机获存的两枚命格是「灵视」与「炽焰」,此刻正好不用解释了。
莫渊倒是无所谓:“我的命格是御金系的「锻锋」,还有剥离控制的「离析」。事先说好,我不常与人合作,所以默契这种事只能听天由命。”
他的指节渐渐收拢,薄茧摩挲着刀柄。
孤狼队长,新星玩家,不知道谁的刀法会更胜一筹。不过,现在应该是合作时间。
涂明彩没有放在心上:“那就试试看。”
莫渊伸手揉揉小猫的脑袋:“小黑,我们走。”
涂明彩不由得多看一眼:“这小猫真是聪明。”
闻言,莫渊的眸子暗了暗,没有答话。
小黑猫轻盈踱步,带着他们走向最深处。
风吹草动,漫野虫鸣。
少顷,二人便潜行到那座旧院前。两扇门扉中扣着锈蚀的铜锁,落满尘灰,封住一段岁月。
细听片刻,并无其他的动静。
涂明彩不再犹豫,指尖划过橘黄的流光。
火苗舔舐着铜锁,熔融、滴落。翠绿的草叶受到灼烫,白雾升腾,伴随着轻微的滋滋声。
并肩而立。
涂明彩侧目望去。这一刻,他眉眼冷冽,神情肃然。再往下看,白皙的皮肤下伏着黛青的血管,那只修长的手,紧握着同样凛冽的藏银刀。
透着狠劲,但隐而未发。
借着一点光,他看清那双琥珀般的眼瞳,同样看清她眼底透出的锋芒。像是在跃跃欲试着。
“有空打一架?”
涂明彩微微仰起脸:“一言为定。”
说罢,率先走进去。
莫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黑猫却趴在院中打盹,不再随他们前行。
穿过院落,踏进主厅,木头腐烂的、略带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那盏玻璃壁灯暗淡无光。墙皮剥落,蛛网织结,攀到天花板,又垂至半空。
顺着悬垂的丝线,小小的红蜘蛛滑落,在空中一摇一晃。指甲盖大小,背部花纹有似眼睛。
栩栩如生。
莫渊道:“我们分头行动,效率更高。”
“我打算重点搜查主卧,你可以先去次卧。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就直接拿走,回去再慢慢研究。”
涂明彩没有再看他,径自走进主卧。
一应俱全的桌椅床柜。随意摆放着书籍,不仅没有分门别类的整理,有些反而是东倒西歪。
穆槿,穆家的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没干过一天粗活。钟爱诗书,不愿与俗世来往。
来到故居前,涂明彩想过这里会有许多书。但她并没有料到,成为大祭司后,他竟对曾经的一切如此漠视,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崇敬与怜惜。
所有的理想,不过是一纸空文。
涂明彩走到书桌前。
笔尖的墨水早就干涸。青花瓷瓶中,插着枯萎的花木。金的是桂花,白的是兰花。这是古典诗词中的香草美人,传统意义上的君子象征。
案侧是本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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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志,与神木有关。案中摆着朴实无华的诗集,正是雪莱的《致云雀》。
那是他送给付桂的礼物。
或许,他在挚友死后取回此书,聊以纪念。
却又不敢再重温。
涂明彩翻阅诗集,有的诗句被圈点勾画过。再看旁边的《神木志》,是古旧的手抄本,除去原有的那些图文,阅读者没有做过任何的笔记。
新思想的启蒙,旧时代的约束。
他是自我拮抗的矛盾体。
最终,做出抉择,担任大祭司。
涂明彩沉默着,指尖停留在断裂的诗行。
一墙之隔,莫渊正在探查着次卧。
临墙设有精修的书架,他调转机关,果然有暗格存在。里面堆着零散的物件,他轻车熟路地翻找,在最底层中,找到某个不起眼的黑木匣。
不能徒手打开,现在又不方便使用蛮力。
他试过用命格的力量,木匣却纹丝不动。
点到即止,收手作罢。
莫渊转回机关。环顾四周,确认次卧中没有什么遗落的关键信息,他带着木匣就离开这里。
两人同时出来,打了个照面。
涂明彩:“这什么乌漆麻黑的玩意?”
莫渊:“你怎么连两本书都要拿走?”
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眼里读出一丝嫌弃。
涂明彩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暂时打不开。我尝试过使用命格的力量,但似乎不起作用。”莫渊话锋一转,“这两本书你看没看过,有没有发现什么重要信息?”
“没有,我拿走只是顺手。”
沉默是今晚的莫渊,微笑是礼貌的标签。
他再次开口:“我的老家平时没人住。我外婆搬到城里,她担心随身携带可能会弄丢钥匙。有时候,就会把钥匙放在窗里,或者是门槛下面。”
她愣了一下,随后露出笑容:“有点道理。”
他们再次分开,继续搜查剩下的房间,没有放过任何容易被忽略的角落,然而,一无所获。
二人在主厅碰面。
从天花板上垂落的蛛丝,更长了。恍然间,小蜘蛛的背部花纹,像是在轻轻眨动。
莫渊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木匣。
涂明彩冷静分析着:“两种情况。要么猜测有误,此局无解;要么我们还有遗漏。但是这些房间和地板并不存在暗门,更没有修什么地下室。”
“问题可能就出在一开始。我建议我们交换一下,我到主卧,你去次卧,重新寻找蛛丝马迹。”
涂明彩赞成提议:“就照你说的办。这一次过后,无论我们有没有找到钥匙,都立刻撤离。”
不知为何,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三次在主厅碰面。
莫渊扬了扬钥匙:“就在花瓶里。”
涂明彩浅笑:“看来是我疏忽了。”
她刚刚在次卧里顺到一个布袋,将两本书与木匣一并放进去,两端的活绳一拉,袋口紧收。再打个结实的死结,里面的东西就不会掉出来。
她满意地掂了掂。效果绝佳。
莫渊难得认可道:“你真会回收利用。”
涂明彩瞥他一眼:“你终于会说点好话了。”
他揣好钥匙,准备往回走。
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再停留的必要了。
天花板上的血红蛛丝,一落再落。小小的红蜘蛛,仍在缓慢地攀爬而下,无限接近地面。
狰狞如恶鬼的眼睛,确确实实在眨动。
涂明彩瞳孔一缩:“莫渊!这不是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