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敲门声响起,但房间内没有应答的声音。
汪承杰好脾气地笑了笑:“小雪,是我。”
啪嗒。
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摔得支离破碎。未等回神,地板上就传来一阵细碎而零星的叮当声,应该是屋里人在收拾着满地的瓷片。
“花瓶碎了,请稍等一下……”
“没关系,小雪,慢慢来。”
汪承杰就站在外面,十分耐心地等待着。
不久后,郁雪枝半推开门:“汪叔叔?”
素白的指尖挑起柔顺的黑发,十分不好意思似的站在门口。既没说不给进,也没有让开路。
汪承杰状似无意,向她提议道:“小雪这么喊就太见外了。不如叫杰哥,我觉得更亲切一些。”
“啊?这样不太好吧,”郁雪枝垂眸,看向地面,小脸掩在垂落的长发间,让人看不清表情,但话音听上去就颇为含羞带怯,“汪叔叔,您毕竟是资助过我这么久的贵人,我向来很敬重您。”
他将宽厚的手覆在她纤细的腕上:“好孩子,既然你有这份心,想怎么称呼都随你的心意。”
少女的手正撑在门框上,就这样被他移开。
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
他的脸上还挂着和善的笑容,施施然走入她的房间。步伐齐整,衣冠楚楚。大有君子之态。
郁雪枝转身:“夜已经深了,您这个点来……”
不待她说完,汪承杰已然落座。
他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襟,始终保持着大方得体的姿态:“小雪,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想和你谈一谈今天收获的线索。其他的玩家我都不认识,在这里,我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了。不是吗?”
郁雪枝嫣然一笑,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肩膀,尾音咬得格外缱绻:“那就聊一聊吧,叔叔。”
她重新关上门。
他们并没有想到,门外正站立着一道人影。
那就是连珊。
她住在汪承杰隔壁的房间,与郁雪枝对门。
近日以来,她与男友秦烁闹得很不愉快,心中颇为郁结。原本夜里就睡不着,正好听见隔壁有点动静,她便从床上坐起来,披上一件外衣。
听到隔壁有人从房间出来的声音,连珊好奇地打开一条门缝。未曾想,亲眼目睹那位中年大叔半夜走进了小女生的房间,要和她共处一室。
果真是道貌岸然。
连珊悄悄走到对面,隔着门,听他们对话。
两人说话的声音极小,连珊听得不明就里。
不过大约能听出来一点。女孩的语气像是在讨好谁,但不知怎的,说话声越来越委屈。男人则是有条不紊地接过话头,安抚着对方的情绪。
连珊小站了一会,觉得没什么意思。待要回去时,转念一想,反正睡不着,不如下去走走。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梯。
夜里,客栈偏暗。窗间投下两簇月光,疏疏如雪,略微减去了萦绕在她心间的惶惑不安。
她走到大门前。
却忽然记起,这门本该在熄灯后紧锁。
风从缝隙中钻过,拍打在手背上。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一推,门开了小半。
或许是门锁坏了,明早和老板说一声,再换个新的就成。今晚,正好方便她在附近散散心。
不会走远的。
连珊静悄悄地走出去,顺手合上了门扉。
漫步街头,冷冷清清。
苍蓝的月光洒落。山村中,茅椽蓬牖从近到远排开,细节朦胧在暗沉的阴影里。一眼望去,只剩勾边的轮廓,以及模糊的色块。
家家户户挂着鲜红的布条,随风微漾,喜庆中透着阴森。浅淡的香气四下弥漫,渐渐浓郁。
何等的孤寂。
连珊不断回想着他们相知相恋的点点滴滴。两个年轻人初入社会,不得不为了生计而各自奔波,虽然生活节奏紧张,却能体谅对方的难处。
他为升职加薪的美好未来,总是熬到凌晨。
她知道他的拼命,也理解他所背负的压力。
恋爱纪念日那天,她精心准备好行程安排,本来是想让他放松心情。但他只一句有事要忙,就打翻了一切。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没过多久,他就以性格不合适为由要分手。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渐行渐远,早已忘记身在何处。
只低头看路,漫无目的地向前。
花香跟随着她蔓延。
干的花,枯的叶,莹润的果实。散落在地。连珊踩过,碾碎。沙而脆的声音回荡在空巷里。
一路走过去。
当她停下脚步,似有若无的碎叶声却并未停止。连珊的思绪忽然停滞,在一瞬间屏住呼吸。
方才的碎叶声消失了。
周围恢复了死寂般的幽静,刚才的声音就像是她的错觉。她也并没有听到其他人的呼吸声。
夜晚的街巷宛如迷宫。
连珊加快脚步,东转西绕。
她找准时机,侧身躲进道路的旁边。
两户人家的篱院间横着支起了数道竹竿,高过人头顶。外侧晾着宽大的床单和被子,里侧钩着一排排衣架子,衣架子上还挂着洗净的单衣。
连珊的心怦怦直跳。
她默默躲在那些衣物后面,静静聆听。
先前被甩开的脚步声,逐渐往这条路靠近。似乎在竹竿外停留片刻,然后犹疑地慢慢远去。
哭声,不知从何处而起,往何处而去。
垂下来的衣物层层叠叠。连珊小心翼翼地将其拨开,透过床单和被子的间隙,向外望去。
道路上铺着一层幽幽的月光。
连珊松开手。
衣架隔着布料碰撞,发出细小的闷响。
应该是走了。应该是。
连珊闭上眼。
还不待缓过神来,狞笑声在耳畔炸开!
突兀,狂乱,近在咫尺。必须要躲避。连珊下意识就侧开脸,却忍不住抬起头,睁眼而望。
一张浓妆的笑脸,竟然倒吊在眼前!
嘴角撕开,裂到耳根。
在月光下,她隐约能看到,那张脸后的、被红线缝合的躯体。扭曲的关节,翻折的四肢。
缠在竹竿上。
连珊瞪大眼睛,眼角的泪痕未干。她拼命捂住嘴,立刻往后退,不料摔倒在地上。
它转动头部,响起摩擦声。宛如齿轮咬合。
快!快站起来,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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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连滚带爬、手脚并用,从衣物下钻出去。
红线收缩。
木偶瞬间四分五裂。
颈部,头颅脱离。关节处,肢体尽数断裂。
哗啦啦,零件从竹竿上坠落。
没有血肉横飞。
滚到地上的头颅,抬起脸。依然狞笑着。妆容鲜艳,一双眼睛像两粒鬼火,目光森寒。
就这样盯着她。
一刻不移。
连珊立刻收回目光。膝盖刚刚磕破,往外渗血。此刻顾不上这么多,跌跌撞撞就往外逃。
空旷的街道。狂奔。
凌乱的发丝贴在脸上。浓烈的香气在蔓延,如影随形。今夜,有月光追抚。
逃命的路。要看清。
余光掠过地面。曾经踩过的果实消失不见,被碾碎的眼珠,粘在脚底,一路上血迹拖曳。
路边。一颗又一颗。浑圆的眼球在凝视着。
笑声。哭声。
交错着,拉锯着,来回搅动着。
没有时间了。
她已经听到了。僵硬的节拍,机械的舞步,如此富有穿透力。在紧随,在逼近。
体力透支到极限,却不得不再次燃烧起来。
继续逃亡。
甩开巷尾,穿过街头,前面有人影。那人好像看不清夜路,需要摸索着,才能缓慢行走。
连珊呼吸急促,涨红脸,向前奔跑着。
对方转过头——
那是一张覆着粉面的哭脸。空洞的眼,缀着漆黑的泪滴。唇齿开合,歌声流溢。婉转凄侧。
徒有人形。
黑泪坠落。石板缝中,青苔瞬间枯萎。
连珊绊倒在地。
膝盖在不断渗血。不止。粘在脚底的碎眼珠同样在渗血。红线涌出,伴随着浓烈的香气。
争先恐后,攀上脚腕。钻进裸露的肌肤。
连珊只能看着,听着。
她又听到了。笑面木偶的翩翩舞步。
无路可逃。
连珊双手撑在地上,还未站起,就捏到一把眼珠子。她盯着沾满鲜血的手,猛然甩到旁边。
从喉咙里,挤出变调的声音。
“不要过来!不要——!!”
……
转角处,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没过多久,安静的黑猫便被短发少年拦腰抱起,他满意地掂了掂手中的重量,咧嘴一笑:“小黑团子,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听到某种不寻常的动静,他抬眸而望。
巷口的地方有一个女人匆匆向他跑来,步伐凌乱,语气慌张:“救救我!有怪物!”
少年侧过头,记起对方的名字,冲她露出单纯友好的微笑:“连珊姐,快过来,我带你走。”
连珊的动作顿了一下,惊慌失措的表情立刻转变成惊喜的笑容:“太好了!你一定要救……”
话音未尽。
少年手起刀落,女人的头颅被斩落在地!
莫渊一手抱着黑猫,一手甩去沾在刀尖的淋漓鲜血,以天真的语气笑眯眯对她说道:“现在好啦,怪物死了,你不用害怕了呢。”
红线涌动,斩落的头颅又缝回原处。
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笑容冰冷。